頻率發射器貼在後頸的瞬間,白無感覺到了一陣極短暫的耳鳴。
像有人在他耳朵深處輕輕彈了一下,然後一切恢復正常。
他把發射器開到最低檔,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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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詞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生物監測儀,光屏上的數據在瘋狂跳動。
白無的腺體活性出現了一個極短的波動,隨後迅速回落,像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後很快重新歸於平靜。
「沒有觸發。」白無說,聲音很穩。
蘇晚詞盯著監測儀看了好幾秒,才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手指:「沒有異常反應。你的腺體沒有對那個頻率產生共鳴。」
白無把發射器關掉,從後頸取下來,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在發射器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轉頭看向裡間的低溫運輸艙。
蟲族活體樣本被封裝在裡面,還在沉睡。
白無走過去,隔著透明罩看它。
那東西已經褪去了偽裝的人類外表,露出原本的蟲族形態。
暗紅色的殼,扭曲的節肢,後頸處有一圈被人為植入的金屬環,和他自己曾經被植入過的那個幾乎一樣,只不過更大一些。
「媽。」白無說,「幫我把它固定好。我要試試高一點的頻率。」
蘇晚詞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同樣看著運輸艙里的東西。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白無,你想清楚。你在自己身上試過的頻率如果有效,下一步就是要用它去干擾活體。活體如果被刺激後產生應激反應,可能會自爆。」
「我知道。」白無點了一下頭,「所以它得被固定,而且我需要在它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操作。只有清醒狀態下,它的腺體才會維持偽裝代謝,我也才能觀察到干擾效果。」
蘇晚詞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去準備固定器械和應急阻斷劑。
她沒有再勸,因為她知道勸不住,也因為白無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是眼前情況的最優解。
要做出真正能用的干擾器,就必須在活體上驗證。
而這間安全屋裡,沒有人比白無更了解那個頻率。
白無把蟲族活體從運輸艙里轉移出來,固定在實驗台上。
他的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千百遍。
蘇晚詞在旁邊給他遞工具,白夜行也被叫進來幫忙按住蟲族的一側節肢。
白安被留在外間,葉林陪著他。
白安坐立不安,每隔一會兒就跑到門縫邊看一眼,又不敢出聲。
蟲族活體在固定後不久開始恢復意識。
它的節肢在金屬扣下緩緩蠕動,身上的檢測器亮起紅光。
白無站在實驗台前,手裡拿著頻率發射器,把它調到之前在自己身上測試過的那個檔位。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觀察蟲族的反應。
它的口器微微張開,發出一陣極低沉的嗡鳴。
白無盯著它,忽然發現那嗡鳴的頻率和他後頸腺體曾經共振過的那個頻率極其接近。
他猛地回頭看向蘇晚詞的監測儀,上面顯示蟲族的腺體活性正在爬升,與此同時,白無自己後頸的腺體也出現了同步波動。
「它在試圖連接我。」白無說,聲音很冷靜,像在記錄一個實驗現象,「它腺體裡那套控制機制在我靠近時自動啟動了。」
蘇晚詞調出同步數據,臉色微變:「你在被它被動耦合。頻率發射器還沒開,它就已經在試圖把你的腺體拉進它的信號場。」
白無沒有後退。他反而向前半步,離那東西更近了。
然後他打開了頻率發射器。
效果是即時的。
蟲族活體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整具軀體劇烈抽搐,身上的金屬環從內部爆開一道裂縫,裂紋里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它的外殼從邊緣開始潰爛,像被什麼從內部侵蝕。
與此同時,白無自己的身體也出現了反應。
他後頸的腺體傳來一陣強烈的灼熱,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試圖將他拖入那個頻率的共振場。
他咬住牙,左手撐住實驗台,右手穩穩地握住發射器,沒有鬆開。
「白無!」蘇晚詞上前一步。
「別碰我。」白無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它在試圖掙扎,並且吞噬我。」
他閉上眼,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腺體的信號輸出上。
他體內已經沒有了控制模塊,可那個頻率依然能在他的神經叢里激起迴響。
他必須用自己的意志壓過那層迴響,把腺體的輸出頻率強行扭到一個相反的相位上。這需要極其精準的控制。
白無以前從沒試過這種方式,但他知道原理。
他曾經研究過院長的精神控制理論,他知道耦合的雙方中,信號更強的一方可以壓制弱的一方。
蟲族的嘶鳴越來越弱,它的外殼潰爛面積在擴大。
白無的腺體灼熱感也在加劇,像有一根針從後頸往腦幹里扎。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一陣陣發黑。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蘇晚詞的手忽然按在了他的後頸上。
她的手很冷,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極穩定的生物電流。
那是她醫療防護服自帶的神經鎮定功能。白無感覺那根針猛地退了一截。
「穩住。」蘇晚詞說,「你能壓制住它了。」
白無睜開眼。
實驗台上的蟲族活體已經不再抽搐,它的外殼大面積潰爛,身上的金屬束縛環完全碎裂,腺體暴露在空氣中,分泌出一種暗綠色的液體。
它的口器無力地張著,發出最後一聲微弱的嗡鳴,然後徹底沒了動靜。
白無慢慢關掉頻率發射器,退後半步。
他的後頸在跳,像剛跑完一場長跑。
蘇晚詞扶住他,讓他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白夜行走過來,看了一眼實驗台上的蟲族屍體,又看了一眼白無。他沒說話,只是把一杯溫水放在白無手邊。
白無喝了一口水,緩了幾秒,然後開口:「有效。那個頻率能干擾它們的腺體代謝,讓偽裝從內部崩潰。但前提是,操作者自身不能被拖進耦合。我現在沒有控制模塊,所以能自己掙脫,但前線普通士兵沒有這個能力。如果直接讓他們使用這個頻率,反而可能被蟲族反向耦合,變成新的傀儡。」
蘇晚詞點頭:「所以需要加一層阻斷。操作者與頻率源之間要有物理隔離,讓發射器發射一個更強的壓制信號,同時屏蔽操作者自身的腺體輸出。」
「對。」白無看著她,「這個媽媽你應該比我熟。」
蘇晚詞沒有推辭。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設備台,開始調整參數。
白無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後頸還在隱隱發熱,但那個頻率在他體內留下的迴響正在慢慢散去。
他忽然想起陸傾時那天在通訊器里說的「等我回來」,想起他臉上那道被疲憊壓下去的淺笑。他低下頭,拿起通訊器,給陸傾時發了一條訊息:
「干擾器有眉目了。頻率有效,但需要加阻斷層。媽在做。你那邊怎麼樣?」
發送後他等了一會兒。
邊境那邊大概是深夜,陸傾時沒有立刻回復。
白無把通訊器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白安從門外探進來一個腦袋,見實驗結束了,才小跑進來,在白無旁邊蹲下,小聲問:「哥,你沒事吧?」
「沒事。」白無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腦袋,「幫我看著點通訊器。你哥夫要是回了,叫我一聲。」
白安用力點頭。
白無靠在椅背上,慢慢合上眼。
他的後頸還在隱隱灼熱,但腦子很清楚。
那個頻率,那套控制機制,院長留下的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拆解、分析、反過來做成武器。
他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白無,可至少此刻,他做的事情,是白無會做的。
窗外天色將明。
遠處的軍港方向有運輸艦起降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極遠處傳遞某種信號。
白無閉著眼,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在等待著陸傾時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