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花了一天一夜做出了第一份分析報告。
蘇晚詞給他架了一台獨立終端,沒有接入任何外部網絡,所有數據都靠自主輸入。
白無坐在桌前,後頸貼著修復貼,面前同時開著四塊光屏:一塊是人形蟲偽裝前後的生物特徵比對,一塊是他記憶里院長實驗室關於精神控制與形態維持的記錄,一塊是蟲族群體決策的舊研究資料,最後一塊是陸傾時從邊境實時傳回的少量人形蟲屍檢數據。
白安搬了張凳子坐在他旁邊,幫他翻資料、做標註、遞水。
他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好幾次白無都覺得他已經睡著了,但每次伸手夠什麼東西,他都能立刻醒過來遞過去。
白無看了他一眼,沒有趕他去睡。
報告的第一部分在午夜前完成。
白無把分析結果壓縮成三頁,傳給陸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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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頁里寫得很清楚:人形蟲的偽裝形態不是簡單的物理變化,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生物擬態。
它們吞噬人類屍體後,會從屍體中提取完整的細胞骨架和表面抗原,覆蓋在自己身上,像穿一層皮。
但這層皮需要持續的能量供給,來源是它們腺體深處一種被院長改造過的特殊細胞群。
如果這種細胞群的代謝被干擾,偽裝就會在數小時內從邊緣開始潰爛,露出蟲族的原貌。
白無在報告末尾寫了一句:「它們的弱點不在外部,在內部。只要能找到干擾它們腺體能量代謝的方法,就能讓偽裝者從內而外崩解。媽之前做的抗菌噴霧裡有幾種成分可能有效,但濃度和配比需要重新調整。」
陸傾時的回訊在凌晨三點到。只有兩個字:「收到。」
白無把通訊器放下,繼續做第二部分。
第二部分更複雜,涉及人形蟲如何傳遞信息和協同行動。
白無從記憶里翻出了院長關於精神控制的實驗數據,又從白黎早年的檢測記錄中找到了一些被標記過的特殊腦波頻率。
他把這些數據交叉比對,發現人形蟲在偽裝狀態下仍然保留了一部分精神共鳴能力,但比紫淵那種大規模精神體控制要弱得多,更像一種極窄頻段的短距信號。
這意味著它們在偽裝狀態下仍然可以通過某種方式互相聯絡,但聯絡距離有限,且極易被干擾。
「如果把這種頻段找出來,做一個持續發射干擾信號的裝置,就能切斷它們之間的協同。」白無在光屏上標註出幾個關鍵頻率,「但需要先確認它們在實際偽裝狀態下用的到底是哪一種頻段。這個得靠前線拿到活體樣本測試。」
他把第二部分也發了過去,並附上了希望獲得活體用於實驗的想法。
發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白安已經趴在桌邊睡著了,口水把一份列印出來的資料洇濕了一角。
白無低頭看他,伸手把他嘴角的紙角輕輕抽出來,又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搭在白安肩上。
白夜行從門口經過,看見這一幕,腳步放輕了。
他沒有進去,轉身去了廚房,給兩個人熱了牛奶。
蘇晚詞在隔壁房間裡調配抗菌噴霧的新配方,桌上擺滿了試劑瓶和檢測儀,燈一直亮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陸傾時的視頻通話打了回來。
白無剛洗完澡,後頸的修復貼換了一張新的,人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陸傾時出現在屏幕里,背景換到了艦橋側面的一個臨時會議室,身後是不斷刷新的邊境態勢圖。
「報告我看了。」陸傾時開門見山,語氣里沒有寒暄,但眼底有一絲極淡的光,「第二部分的關鍵頻段,你能確定範圍嗎?我需要給前線部隊提供更精確的干擾參數。」
白無點了一下頭,調出自己昨天晚上最後收尾的一張比對圖,投在通訊器的小屏幕上:「我把可能頻段縮到了三個候選區,其中第二個的可能性最大。它的波長和院長以前對實驗體進行短距精神控制時使用的頻率高度吻合。但我需要一份活體偽裝者的腺體組織樣本才能最終確認。屍檢數據不夠精確。」
陸傾時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三日內我給你送一份活體組織回來。」
白無看著他,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你要親自去抓?」
「邊境這邊剛擊沉了一艘被滲透的運輸艦。艦上還有幾個偽裝者在負隅頑抗。」陸傾時說得輕描淡寫,「抓一個活的,不難。」
白無沒有接話。
他知道陸傾時說的「不難」意味著什麼。
那些偽裝者能在死前自爆腺體,把周圍所有活物一起拖下水。
要活捉,就得拿命去換。
「阿時。」白無叫他。
陸傾時在屏幕那頭偏了一下頭,像在聽。
「樣本送回來之前,」白無的聲音很穩,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別自己去。」
陸傾時沒有立刻回答。
他身後的戰況屏幕閃了一下,有人喊了一聲「中將」,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他的目光落在白無臉上,停了好幾秒,才說:「我儘量。」
「不是儘量。」白無說。
陸傾時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和上次視頻時一樣淺,卻多了些別的什麼。
他抬手碰了一下屏幕,像在隔著千山萬水碰白無的臉。然後他說:「知道了。我讓葉林安排人和我一起去抓。」
白無這才點了一下頭,把通訊器掛斷。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白安從旁邊探過頭來,手裡端著白夜行熱好的牛奶,遞給他一杯。
白無接過來喝了一口,忽然說:「安安,幫我個忙。」
「怎麼了哥?」
「幫我找一下白黎以前的腦波檢測記錄。我想對比看看,他身上的那些人工修飾序列和我現在這具身體有沒有關聯,以及他到底為什麼沒辦法醒來。」
白安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我去找。」
他放下牛奶跑出去了。
白無端著杯子坐在桌前,看著光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後頸那張嶄新的修復貼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等什麼。
而遠在邊境的陸傾時,在掛斷通訊後,把葉林叫進了會議室。
他指著屏幕上標記出的一個坐標,聲音很低,但很清晰:「這裡有一艘被滲透的運輸艦殘骸。艦里至少還有三個偽裝者。你帶一個小隊跟我一起去去,抓一個活的回來。」
葉林看了一眼那個坐標,又看了一眼陸傾時,看到了他眼中的疲憊。
「要不我帶隊去就行,你在這兒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用,我不放心。」
葉林沒再多言,轉身出門召集小隊。
陸傾時也開始準備自己需要的東西。
遠處有零星的爆炸光在蟲群深處一閃一閃,像什麼巨物正在黑暗中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