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平原上,腳下是乾裂的泥土,頭頂是沒有星辰的天穹。
遠處有一座實驗室的輪廓,模模糊糊地立在地平線上。
他朝著那個方向走,走了很久,卻發現距離沒有縮短。
然後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手背上沒有傷痕,指腹上也沒有薄繭。
那雙手太乾淨了,乾淨得像從來沒碰過刀,沒握過槍,也沒在任何人受傷時按上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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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夢裡。
因為他清楚的記得自己的手上,一直是有繭的。
他站住了,不再向前走。
平原上開始起風,風裡夾著極細碎的噪音,像有人在他耳朵深處不停地翻動紙頁。
然後那些噪音里浮出幾個字,是陸傾時的聲音,極其微弱,像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等我回來。」
白無在夢裡張了張嘴,想回一句什麼,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他急了,拼命想喊出來。
然後他醒了。
醒來的瞬間,後頸的疼痛像被一根燒紅的鐵絲從皮下猛地抽過去。
他整個人弓了一下,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旁邊立刻有人按住他的肩膀,蘇晚詞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別動,傷口剛縫合。」
白無慢慢睜開眼。
燈光很柔,是安全屋裡那盞專門為他調的暖色壁燈。
他花了幾秒鐘才把視線從模糊對到清晰,看見蘇晚詞彎著腰在看他,白夜行站在她身後,白安縮在床尾的凳子上,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卻笑得停不下來。
「哥。」白安見他醒了,立刻湊過來,「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疼?餓不餓?媽說你醒了可以喝點粥,我熬了……」
白安一口氣說了七八個問題,被白夜行一隻手按住了腦袋。
白夜行看著白無,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別急著問你哥這麼多問題,小寶啊,先感覺一下自己的身體,有沒有不對的地方。」
白無躺在那裡,極慢地、極仔細地感受了一遍自己。
後頸疼得厲害,腺體附近像被人重新翻了一遍土。
雙手還在,手指能動,只是暫時沒什麼力氣。
呼吸是自主的,心跳也是。
腦子裡的東西比以前安靜了,安靜得像一間剛打掃過的房間,所有家具都各歸其位,再也沒有人會在他耳邊低聲下命令了。
「沒有。」白無說,聲音啞得像砂紙,但很確定,「沒有別的聲音了。只有你們。」
蘇晚詞像是繃了整夜的弦終於鬆了,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被白夜行及時扶住。
她擺了擺手,說「我沒事」,眼眶卻是紅的。
白無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夢裡那片灰白色的平原,想起自己站在那裡找不到盡頭。
可現在他躺在這裡,身邊有燈、有粥、有人喊他「哥」。
白無慢慢抬起手,碰了碰白安的臉。白安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又掉了下來。
白無的手指在他臉上輕輕蹭了一下,像在擦,又像在確認什麼。他說:「安安,我回來了。」
白安撲上去抱住他的胳膊,把臉埋進被子裡,哭得整個床都在抖。
白無偏過頭,看著蘇晚詞和白夜行,極輕地說:「謝謝。」
蘇晚詞搖了搖頭,沒說話。白夜行走到床邊,把白無的另一隻手握在自己掌心裡,用力握了一下。
一切都在不言中。
陸傾時的消息在兩個小時後來到。
此時的白無剛從治療倉中出來,後頸處被翻開的血肉已經完全癒合,傷口處泛著淡淡的粉色,但身體仍是虛弱的,他正靠在床頭喝粥,通訊器亮了一下,是陸傾時從邊境發回來的加密視頻。
白無點開,畫面很晃,背景是戰艦艦橋的艙壁,遠處隱約能看到正在準備下一輪攻擊的艦隊。
陸傾時站在鏡頭前,臉上有明顯的疲憊,左肩的傷被他用一塊深色護甲遮著,但白無一眼就看出他右肩的活動比平時僵硬。
「醒了?」陸傾時看著他,聲音穿過遙遠的距離,帶著一絲被信號壓縮過的粗糙。
「醒了。」白無把粥碗放下,「手術做完了,很成功,傷口也已經癒合了。你那邊呢?」
陸傾時沒立刻回答。
他偏過頭,像是看了一眼屏幕外的戰況,又轉回來,目光盯著白無的臉。
他在視頻里笑了一下,那笑極淺,卻讓白無心口狠狠動了一下。
然後陸傾時說:「人形蟲的滲透比預估的更嚴重。它們不光會變成士兵的樣子,還會把屍體拖回地裂深處,給後面的同類『穿』上。我們在前線打掉了一批偽裝者,但在中央星那邊,已經確認至少有三例滲入。你那裡不安全。」
白無安靜地聽著。
「安安、爸媽,還有你,都留在安全屋別動。葉林的人已經把附近封鎖了。我派了另一個小隊過去,明天到。」陸傾時頓了一下,目光從白無的臉上掃到他還纏著紗布的後頸,再掃到他放在被面上的手,「你後面的……剝離乾淨了?」
「乾淨了。」白無說,「腦子裡沒有別人的聲音了,我現在感覺格外輕鬆,後頸處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只是爸媽和安安他們覺得我應該多休息休息。」
白無說完聳了聳肩膀,臉上滿是無奈,實際上,他覺得自己現在的身體情況,完全可以開機甲,去和蟲族大戰800回合。
陸傾時閉了一下眼。
那個動作極快,極短暫,但白無看見了。
那是陸傾時在鬆一口氣時會做的動作,兩人相處了這麼久,白無所知道的他的小動作之一。
白無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漲了一下,又酸又燙。
他想說「我等你回來」,又覺得太輕了。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幾個字:「我很想你,快回來見我吧。」
陸傾時看著他,忽然正色:「寶寶,邊境這邊情況比軍部通報的還要糟。人形蟲不是最麻煩的,它們只是在給一個更大的東西探路。蟲族的主力還沒真正動。我得在它們動之前,把邊境所有防線重新整編一遍。」
白無點了一下頭:「你需要我做什麼?」
陸傾時沒有客氣:「你以前研究過蟲族的群體決策機制。院長那套精神控制理論,你是最熟的。我需要一份分析報告,關於如何用非精神手段干擾人形蟲的偽裝信號。它們變成人之後,靠什麼維持形態,靠什麼傳遞信息,有沒有弱點,能麻煩你幫幫我嗎?」
「我們兩個還有什麼麻煩的?我明天給你。」白無說。
陸傾時看著他,目光里有驕傲,也有擔憂。
他低聲說了句「你一定要注意休息」,然後畫面就切斷了。
白無把通訊器放回枕頭邊,看著天花板。
蘇晚詞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放在床頭柜上,問他:「剛在和小時打視訊?」
白無輕輕點頭:「戰場那邊的形勢不容樂觀,我需要分析一下人形蟲。」
蘇晚詞站在那兒,沉默了一會兒,說:「可是你身體還沒恢復。」
「媽媽,你要相信我研發的治療艙,我現在已經完全好了。」白無向蘇晚詞展示自己的健康程度,「媽媽,你看這肌肉,看這流暢的線條。」他抬肘發力,肱二頭肌繃緊,展示自己的力量「我真覺得我現在的狀態好的不得了了,我完全可以和蟲族大戰800個回合。」
蘇晚詞看著面前開始耍寶的白無,最終嘆了口氣,算了,兒孫自有兒孫,想幹什麼幹什麼去吧,蘇晚詞如是勸自己道。
白夜行站在門口,同樣無奈,白無這孩子真是一刻也閒不下來啊。
他沒有進去打擾,只是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到走廊里,拿出通訊器,撥通了陸傾時的加密頻道。
那頭接得很快,陸傾時的聲音裡帶著風聲和艦體低沉的震動:「爸?」
「他很好。」白夜行說,「比你想像的好。腦子清楚,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你那邊不用分心。」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兩秒。
陸傾時說:「謝謝。」
「不用謝我。」白夜行看著走廊盡頭白無房間透出的暖色燈光,聲音很輕,「你活著回來就行。不然他做的那些分析報告,可不會讓別人看。」
掛了通訊,白夜行站在走廊里,聽著白無房間裡傳來白安嘰嘰喳喳的聲音和蘇晚詞偶爾的糾正。
他慢慢笑了一下。那是自白無死後,他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窗外,中央星的夜色沉沉。
遠處的軍港方向,又有幾艘戰艦升空,拖著冷白色的尾焰劃入雲層之上。
而在更遠更遠的西南邊境,陸傾時的艦隊正像一把燒紅的刀,一寸一寸地切進蟲群的黑潮里。
戰爭遠未結束,可至少,他們的勝算又多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