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在當晚八點開始。
安全屋的裡間被改成了臨時手術室。蘇晚詞從自己在中央星醫療中心秘密調來了一套微型神經剝離設備,裝在白無後頸的金屬環裂隙兩側。
設備極其精細,探針比髮絲還細,能在不觸碰周圍組織的情況下逐層分離被院長寫入的指令模塊。
白無側躺在手術台上,身體被固定在幾組生物約束帶里。
這種程度的手術按理說應該是全麻,但是因為要剝離的東西在腺體處,全麻的話會有概率對腺體乃至大腦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雖然概率很小,但是白無賭不起這個概率。
他只讓蘇晚詞給他進行了局部麻醉。
白夜行站在手術台旁邊,戴著無菌手套,負責在蘇晚詞剝離過程中穩定白無的頭部和頸部。
白安被留在外間,葉林陪著他。白安坐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繃得像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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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了。」蘇晚詞的聲音很低。
探針從後頸裂隙探入,沿著那圈已經裂開的金屬環邊緣緩慢推進。
光屏上的數據一層一層地展開,那些被寫入的神經調控元件像藤蔓一樣纏繞在白無原有的神經束上。
它們顏色不同、結構不同,每一段都帶著極細微的外來標記,是院長親手植入的痕跡。
白無的身體在探針深入時猛地繃緊了一下。
他沒有叫,只是把臉埋在臂彎里,呼吸變重了幾拍。
白夜行穩穩托住他的頭,低聲說:「放鬆,我和你媽媽都在,相信我們。」
白無咬緊牙關,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白夜行鼻子一酸,他這個孩子受了太多委屈了。
此時白無的腦子正在被一根極細的探針逐層撥開。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兒子——不管是原版還是複製體——到底哪來這麼多力氣。
蘇晚詞的進度很慢,每剝離一層,就要停下來觀察白無的神經反應和腺體活性。
三十分鐘過去,她才剝離了不到三分之一。
後頸的傷口開始滲血,混合著一種極淡的綠色液體,那是再生培養液殘留在組織深處的痕跡。
白安在門外焦急的來回踱步,被葉林輕輕拉住。
「別讓他們分心。」葉林說。
白安靠牆蹲下,把臉埋到膝蓋上,肩膀在無聲地顫抖。
與此同時,數光年以外的邊境戰場戰鬥節奏越來越快。
陸傾時站在指揮艦的艦橋上,面前的主屏幕一分為二,左側是邊境全局態勢圖,右側是各艦隊實時傳回的戰況簡報。
蟲群像從地底翻湧上來的黑潮,在西南星域鋪開成一道巨大的扇面。
人形蟲的滲透讓前線哨站的通訊頻道變得極不安全,有些「士兵」在通話時忽然發出非人的嘶鳴,隨後頻道就陷入死寂。
陸傾時下令所有部隊實行嚴格的生物驗證:每四小時一次全員基因抽檢,任何異常立即隔離。
這個命令在執行時遭遇了很大的阻力,因為抽檢會拖慢作戰節奏,很多前線指揮官認為這是浪費時間。
但陸傾時沒有退讓。他在第一次戰前會議上說得很清楚:「你們可以覺得我膽小。但一個混進來的人形蟲,就能讓整艘戰艦在十分鐘內變成死船。寧可慢,不能漏。」
艦隊開始按照他的部署推進。第三艦隊從西南方向切入,第五艦隊繞後封鎖蟲群可能的退路,第九艦隊留在中段作為機動支援。
陸傾時沒有親自上陣,他留在指揮艦上負責全局調度。
但他把最危險的那條穿插路線留給了自己所在的指揮艦——深入蟲群側翼,在最短時間內撕開一道口子,然後引導主力部隊合圍。
戰鬥在抵達邊境後第四個小時全面打響。
能量束在星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蟲群的黑殼在爆炸中碎裂成無數細小的殘片,像一場懸浮在真空里的碎骨雨。
人形蟲混在蟲群後方,偽裝成帝國士兵的模樣,試圖從側翼接近戰艦。
它們確實能騙過很多常規檢測,但陸傾時在每艘戰艦的入口處都加裝了一道極窄的生物脈衝門,只能通過這一道門才能進入艦內。
那些人形蟲被脈衝掃過時,表皮會短暫地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紋路,像某種被強行壓下去的蟲殼花紋。
安保人員藉此將它們從人群中拖出來,當眾擊斃。
有幾個已經混進了艦內,陸傾時下令封閉所有內艙門,逐層搜捕,全程只用兩兩配對的方式行動,絕不允許單人落單。
這一夜,邊境的星域被鮮血染成了暗紅。
陸傾時指揮艦隊連續推進了三個星區,打退了蟲群的第一輪大規模衝鋒。
但代價也不小,兩艘護衛艦被蟲群自爆式衝擊擊沉,三百多名士兵陣亡。
人形蟲的滲透雖然被有效遏制,但並沒有完全消除。
陸傾時知道,真正嚴峻的考驗還在後面。
凌晨兩點,陸傾時趁戰鬥間隙拿起通訊器,撥通白夜行的頻道。
信號穿過幾層加密中轉,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
「手術怎麼樣?」他直接問。
陸傾時握著通訊器,半天沒說話。
他想起白無在通訊器那頭說「別那麼拼命」,想起他說「我還有話沒跟你說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左肩再次滲出血的繃帶,忽然覺得這些傷都不算疼。
「爸,等手術結束了麻煩告訴他,」陸傾時低聲說,「邊境穩住了。我很快回來。」
白夜行沉默了一下:「你自己小心。白安今天一天沒吃什麼東西,等你回來他估計要鬧。」
陸傾時嘴角動了一下,想要笑,但根本笑不出來。
他掛了通訊,轉身面對屏幕。邊境的戰況還在不斷更新,蟲群的第二波衝鋒正在集結。
陸傾時重新站到主控台前,對艦隊下達了新的命令。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極其清醒的冷靜,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把自己所有軟弱的部分都收進了刀鞘里。
臨時手術室里里,蘇晚詞終於剝離了最後一段控制元件。
她把那段極細的、泛著淡藍色微光的神經模塊從白無後頸取出,放進生物隔離盒裡。
白無的身體在她完成剝離的瞬間劇烈地抖了一下,隨後整個人的呼吸像被什麼從體內抽走了,沉寂了好幾秒。
白夜行的心幾乎停跳,正要喊蘇晚詞,白無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身體像被卸下了什麼極重的東西,軟軟地癱在手術台上。
「完成了。」蘇晚詞的聲音發顫,像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模塊取出來了。腺體反應正常,神經反射正常。他需要休息,等他醒過來再看具體狀態。」
白夜行把白無的頭輕輕放平,幫他擦掉後頸和額角的血汗。
白無的臉色蒼白得厲害,但呼吸平穩,脈搏也在一點點變穩。
他的手指在無意識中動了一下,像在找什麼東西。
白夜行把自己的手遞過去,白無的手指攥住了他,力氣很小,卻沒有鬆開。
門外的白安聽到蘇晚詞說「完成了」,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想要撞開門沖了進去,被葉林及時攔下,讓他稍等片刻。
不多時,白夜行和蘇晚詞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收尾,推著白無走了出來。
白安看到白無還活著、還在呼吸、還攥著白夜行的手,眼淚一下湧出來,又哭又笑,整個人抖得站不住。
「哥。」他趴在白無的床邊,小聲叫,「哥你醒醒,你看我一眼。」
白無沒有睜眼。
但他攥著白夜行的那隻手,極輕極輕地搖了一下,像在說:別吵。
白安一下捂住了嘴,眼淚掉得更凶。
窗外,天快亮了。中央星的晨光從百葉窗縫裡一寸一寸地滲進來,落在白無蒼白的面容上,像一層極薄的暖色。
蘇晚詞坐在角落裡,累得連手套都沒摘就靠在牆上睡著了。白夜行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讓白無攥著他的手,一動不動。
通訊器上有一條來自陸傾時的未讀消息,只有四個字:「等我回來。」
白安輕輕替白無把消息點開,把通訊器放在他的枕頭邊。
然後他縮回凳子上,抱著膝蓋,守著白無,像小時候白無守著他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