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行的動作很快。
當天下午,他就通過自己多年積累的權限和幾個老朋友的關係,給白無開通了最高等級的生物數據訪問通道。
蘇晚詞也被叫了回來,她帶著自己的便攜檢測終端和一套加密的比對程序,在安全屋的裡間搭了一個臨時的工作檯。
白無坐在工作檯前,後頸的金屬環已經拆了一半,但皮下組織還沒有完全癒合,貼著一塊極薄的生物修復貼,邊緣露出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紅。
蘇晚詞把檢測探針接到白無的頸側和手腕上,光屏亮起來,數據開始滾。
白無自己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和曲線,目光平靜得有些過分。
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是什麼,現在只是想弄清楚這具身體裡除了白無的意識之外,還被塞進了什麼別的東西。
第一組數據出來的時候,蘇晚詞的眉頭就皺了一下。
她把比對程序打開,將白無現有的基因表達圖譜與實驗室留存的原始白無數據進行逐段重疊。
重疊度很高,高到足以騙過普通檢測。但在幾個特定的標記位點上,圖譜出現了明顯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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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位點都集中在神經調控和腺體分泌的交叉區域。
「這裡。」白無忽然開口,指著屏幕上一段被標紅的序列,「這一段和我原來的數據不匹配。它的結構很像一種……指令響應元件。專門用來接收特定信號並觸發預設行為的模塊。」
蘇晚詞放大那段序列,看了幾秒,臉色變了。
她轉頭看了白夜行一眼,白夜行走過來,低頭看著屏幕。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按在桌沿上,指節泛白。
「這是院長寫入的。」白無自己說了出來,聲音很平,像在念別人的病歷,「這個模塊連接著我的腺體,可以接收來自紫淵的精神信號,也可以接收來自某種特定頻率的電磁波。當信號觸發時,它會繞過我的自主意識,直接調用我的運動神經和攻擊本能。說白了,就是一把鎖。我的意識在這頭,我的身體在那頭,中間隔著一道門。以前那道門是關著的,院長拿著鑰匙。現在他把鑰匙弄丟了,但門還在。」
蘇晚詞低聲說:「所以你在倉庫里朝他開槍的時候……」
「我的手在抖。」白無替她說完,「因為我在和那個模塊較勁。它想讓我打心臟,我偏要打肩膀。最後我贏了半寸。」
白夜行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能拆掉嗎?」
蘇晚詞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段序列的結構圖調出來,反覆看了好幾遍,才說:「可以。但非常精細。它和你的腺體神經叢纏在一起,拆的時候如果稍微偏一點,可能會損傷自主神經,影響腺體功能。而且這個模塊有自毀機制,如果強行剝離,它可能在最後階段釋放一次強信號,觸發你身體裡所有殘餘藥物的二次反應。」
白無聽到這裡,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蘇晚詞和白夜行都看向他。
白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收攏手指,又慢慢鬆開。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那就拆。」
「白無……」蘇晚詞想說什麼。
「媽媽。」白無抬起頭,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極安靜的堅決,「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你們擔心拆完之後,我會不會變成另一個人,或者乾脆什麼都記不起來。可我現在這樣,和你們眼中的白無,真的就是同一個人嗎?」
沒有人回答他。
白無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的身體恢復得已經能自己走動,雖然步伐還有些虛,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望著窗外中央星的天空,忽然說:「我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擁有白無的記憶,我記得他小時候被爸爸罰站,記得他第一次見到阿時的時候心跳得有多快,記得他抱著白安說『別怕有哥在』。這些記憶太真實了,真實到我根本分不清它們是我的,還是我只是在讀取它們。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當我看到阿時在倉庫里流血的時候,我的心口很疼。那種疼不像是讀取出來的,像是長在我這具身體裡的。」
他轉過身,看著蘇晚詞和白夜行:「如果這都不算白無,那我也不知道什麼才算。所以,拆。不管拆完我會變成什麼,至少那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是院長替我做的。」
蘇晚詞的眼眶紅了。
白夜行走到白無面前,伸出手,像那天在醫療中心想碰又沒敢碰的那樣,終於把手掌落在了白無的肩上。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極不易察覺的顫:「你媽媽和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是誰。」
白無低下頭,把額頭抵在白夜行的肩膀上,沒有哭。
他只是靠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說:「那就開始吧。越快越好。阿時在外面打仗,我不想他回來的時候,還要擔心我腦子裡會不會突然冒出什麼指令。」
蘇晚詞深吸一口氣,點了頭。她開始準備剝離手術的設備和藥品。
白夜行轉身出去,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拿出通訊器,撥通陸傾時的加密頻道。
邊境那邊信號不好,響了好幾聲才接。
陸傾時的聲音從嘈雜的背景里傳出來,有些遠,但很清楚:「爸?」
「白無決定做剝離手術。」白夜行說,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壓著千斤重的東西,「把他身體裡院長留下的控制模塊拆掉。」
通訊器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陸傾時說:「什麼時候?」
「今晚。」
又是一陣沉默。
邊境那邊的背景音里,似乎有人在喊什麼緊急軍情,但陸傾時沒有理會。
白夜行握著通訊器,良久,才回了一個字:「好。」
掛了通訊,白夜行靠在走廊的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走廊盡頭,白安正端著一碗剛熱好的粥往這邊走,見父親這個樣子,腳步慢了下來。他走到白夜行身邊,小聲問:「爸,哥他……」
「你哥要做個手術。」白夜行伸手按了按白安的腦袋,「把院長留在他身體裡的壞東西拆掉。你去陪陪他。」
白安用力點了一下頭,端著粥快步走進裡間。
蘇晚詞正在準備器械,白無還坐在窗邊,手裡攥著那枚陸傾時留下的舊式軍章。
白安把粥放在桌上,在他旁邊坐下來,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
白無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說:「安安。」
「嗯?」
「你以前是不是很怕黑?」
白安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一下子紅了。他吸了吸鼻子,搖頭:「有哥陪著我,我早就不怕了。」
白無點了一下頭,把軍章慢慢握緊:「那就好。」
窗外,太陽正在落下,把中央星的天際線染成一片極深的橙紅。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燃燒,又像有什麼東西即將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