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傾時趕到軍部時,作戰大廳里已經站滿了人。
四壁的巨大投影全部亮著,跳動的紅色光標像一攤攤被割開的血管,在帝國西南邊境線上迅速蔓延。
十幾個參謀官圍在主控台前,聲音急促,此起彼伏。空氣里有一股極淡的焦味,不知道是設備過載還是哪個剛從戰報室跑出來的人身上沾的。
「陸中將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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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傾時走到主控台前,目光在邊境投影上掃了一遍。
十三處哨站,七處已經完全失去聯繫,三處只傳回斷斷續續的求援片段,剩下的三處也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
「多長時間了?」陸傾時問。
「從第一處哨站失聯到現在,不到六個小時。」一名滿臉倦色的少將站了出來,是邊境防線的聯絡官趙衡,「而且失聯速度非常快。按照以往蟲族推進的速度,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同時拿下七個哨站。它們的數量至少在預估的四倍以上。」
陸傾時點了一下頭,眼睛仍然盯著投影:「有沒有傳回來的影像?」
趙衡猶豫了一下,示意技術人員調出一段經過降噪處理的戰況錄像。
畫面極晃,顯然是在激戰中拍攝的。
鏡頭掃過一片被能量束點燃的荒原,蟲群像黑紅色的潮水一樣從地裂中湧出來。
帝國士兵且戰且退,防線一點點被蠶食。然後,畫面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帝國軍服的人,站在一處被炸塌的哨站殘骸旁,低著頭,肩膀不自然地垂著。
鏡頭掃過他時,他忽然抬起頭,整個下半張臉裂成三瓣,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細齒,像一朵從人皮里綻開的食人花。下一秒,他撲向了鏡頭,影像中斷。
作戰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這是什麼東西?」陸傾時的聲音冷了下去。
趙衡的臉色很難看:「我們也是第一次見。蟲族中出現了可以偽裝成人類的變種。它們殺死帝國士兵後,會吞噬屍體,然後在極短時間內變成那名士兵的模樣。外形、聲音、甚至某些行為習慣都能模仿。它們混入防線後方,從內部破壞哨站。那七處哨站之所以失聯得這麼快,就是因為有這種『人形蟲』先混了進去,殺掉指揮員,切斷通訊,再配合外部蟲群內外夾擊。」
陸傾時盯著定格的畫面,眼底像結了霜。
他見過蟲族很多種形態,幼體、成蟲、黑殼種、被改造的強化種,但能偽裝成人形的,還是第一次。
「軍部的排查命令下了沒有?」他問。
「已經下了。」趙衡說,「所有邊境防區都在啟動生物識別和基因抽檢。但那種東西在沒暴露前,幾乎完全混在人群中,光學掃描和熱量檢測都發現不了。而且它們在變成人類後,連通訊頻道都能用,等於能一邊潛伏,一邊給蟲群傳遞情報。」
陸傾時轉頭對身後的葉林說:「把所有已知人形蟲的影像和行為特徵整理出來,發給各防線。再通知白夜行,讓他配合軍部設計一套新的生物排查程序。動作要快。」
葉林領命去了。
陸傾時又轉向趙衡:「陛下呢?」
「陛下已經知道了。他命令您在抵達後第一優先制定反制方案。」趙衡壓低聲音,「現在中央星內部也不安全。有傷患從邊境送回後,無法排除其中混有那種東西。陛下擔心中央星也會出現內部滲透。」
陸傾時閉了一下眼。他最不想看到的情況來了。
如果那種人形蟲能隨傷患回到中央星,那就意味著白無、白安、蘇晚詞、白夜行,所有留在中央星的人,全都可能暴露在看不見的威脅之中。
他必須快。戰場和後方,哪個都不能丟。
「給我看所有送返傷患的名單和安置地點。」陸傾時說。
趙衡把數據調出來,半空中密密麻麻彈出幾百個名字和對應位置。
陸傾時目光如刀般掃過,記下幾個最關鍵的安置點。
然後他走到窗邊,打開通訊器,撥通白無的通訊。
通訊器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
那頭傳來白無極輕的聲音:「你到軍部了?」
「到了。」陸傾時聽到他的聲音,心裡繃緊的弦稍稍鬆了半寸,「中央星可能混進了蟲族的人形變種。你先別出門,讓白安和爸媽都留在安全屋裡。我讓葉林派人過去。」
白無沉默了一瞬,沒有多問:「好。你自己也要小心。」
陸傾時「嗯」了一聲,正要掛斷,白無忽然又開口,聲音很輕,像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阿時。」
陸傾時停住了。
「戰場上,別那麼拼命。」白無說,「我……還有話沒跟你說完。」
陸傾時握緊了通訊器,喉結動了動:「等我回來。」
掛斷後,他轉身走回主控台。
邊境的戰況投影已經又多了兩個紅點。
人形蟲的出現讓整場戰爭的形態都變了,那些潛伏在軍隊裡的「人」,就像埋在所有防線上的定時炸點,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從背後咬穿同伴的喉嚨。
「趙衡。」陸傾時沉聲道,「把進入中央星的傷患全部集中到三個指定區域,實行全封閉管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同時對所有隨軍返回的後勤人員和醫務人員進行基因抽檢。」
趙衡點頭去辦。陸傾時又對旁邊的參謀說:「讓第三、第五、第九艦隊進入戰備狀態。我要在最快時間內製定邊境反攻計劃。人形蟲的弱點還不清楚,但它們既然需要吞噬人類屍體才能完成偽裝,那它們就一定有生物質再分配的過程。這個過程需要能量,也需要時間。所以它們不會在暴露後立刻變回蟲族形態。在它們還保持人形的時候,就是它們最脆弱的時候。」
「您的意思是,要引它們出來?」參謀問。
「不只是引。」陸傾時抬起頭,看向屏幕上一片通紅的邊境線,目光硬得像鐵,「我要讓它們知道,能變成人的蟲,也逃不過帝國軍隊的高密度搜查。」
作戰大廳重新忙碌起來。
陸傾時脫掉外甲,只穿一件黑色作戰內襯,站在主控台前,開始布置詳細作戰方案。
他的左肩還在隱隱作痛,後頸有幾道沒有完全癒合的擦傷,但他像完全感覺不到。
整座大廳里,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最穩、最冷、最清楚,像一根釘進風暴眼裡的鐵樁。
而在中央星的安全屋裡,白無坐在床邊,把通訊器慢慢放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百葉窗里漏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陸傾時說的「等我回來」,又想起自己還沒說出口的那些話,心口像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撞著。
「爸爸。」白無忽然輕輕叫了一聲。
正在門口整理藥品的白夜行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白無抬起眼,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種極複雜的堅定:「我想恢復所有數據權限,看看我身體裡被院長寫入的到底都是什麼。」
白夜行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慢慢點了一下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