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在第三天夜裡睜開了眼睛。
第一個發現的是白安。他像前兩晚一樣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忽然間,他感覺到自己搭在床沿上的手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半睜著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很渙散,像隔著一層很厚的水霧,正在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哥……?」白安的聲音一下卡在喉嚨里,又驚又怕,像生怕聲音大一點就會把床上的人重新嚇暈過去。
白無的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
他的目光慢慢轉動,從白安臉上移到房間的角落,又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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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手指又動了,極輕地碰了碰白安的手,像在確認這個人是真的。
白安「哇」地哭了出來,又拼命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涌。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喊人,把蘇晚詞和白夜行從休息室里驚了起來。
陸傾時本來靠在門外牆上假寐,聽到動靜,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幾乎是衝進房間的。
白無還躺著,眼睛比剛才睜大了一些。
他看見陸傾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
陸傾時不敢動,就站在床邊,像個怕驚碎薄冰的人。
白無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擠出兩個極輕的字:「阿……時……」
陸傾時再也撐不住,在床邊跪了下去。
他握住白無的手,把額頭抵在床沿上,肩膀抖得厲害。
白無的手指慢慢地、極輕極輕地回握了他一下。
蘇晚詞很快進來給白無做了檢查。
生命體徵還算平穩,後頸的金屬環在修復液的持續作用下已經不再異常放電,但周圍的組織損傷仍需要時間恢復。
白無的身體很虛,連抬頭都吃力,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會兒。
可他的意識在一點點回來,對周圍人的反應也一天比一天清晰。
之後的半個月,白無在精心照料下恢復得很快。
他能在人扶著下床走幾步,能自己坐起來喝粥,能在白安嘰嘰喳喳說話時露出極淺的笑。
蘇晚詞每天都給他做全身掃描,白夜行則負責安排營養和藥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蘇晚詞卻越來越沉默。
一開始她以為是自己多心。
白無恢復期的各項指標波動很大,某些數據異常可以解釋為再生培養液的殘留影響。
可隨著白無身體越來越好,那些數據不但沒有趨於穩定,反而在某些非常微小的基因表達片段上,呈現出一種固定的、不屬於原白無的規律。
她調出了白無存在實驗室里的原始身體數據,一段一段地比對。
從表層的皮膚紋理到深層的線粒體活性,從神經元突觸的放電特徵到腺體分泌波的頻率。
越比對,她的手指越抖。
白夜行被她叫來一起覆核,兩個人把自己關在臨時改成的數據室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白夜行從數據室里走出來。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像被人從骨頭上拆掉了什麼。
蘇晚詞跟在他身後,眼眶紅腫,手裡捏著一塊便攜終端,像捏著一塊燒紅的鐵。
陸傾時看到他們這幅模樣,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一撞:「怎麼了?」
白夜行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蘇晚詞把終端遞給陸傾時,上面是一組對比圖。
左側是白無實驗室留存的原始基因表達圖譜,右側是現在白無的實時檢測數據。
兩者確實極其相似,像同一個人。
但把某些極細微的位點放大後,能看到右側圖譜上多出了幾組不屬於原版白無的標記片段。
那些片段和蘇晚詞曾在白黎身上見過的某些人工修飾序列,高度吻合。
「真正的白無,確實死了。」蘇晚詞的聲音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我們埋下去的那個,才是他。現在這個……是用白無的細胞和記憶載體重新培育出來的複製體。院長用再生培養液重塑了他的身體,又植入了原版白無的意識副本。」
陸傾時盯著那幾組標記片段,像要把它們從屏幕里剜出來。
他的大腦空白了好幾秒,隨後湧上來的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極荒誕的清醒。他想起白無曾說「那些疤痕和痣他都沒有」,想起白無身上那些細微卻總讓他覺得陌生的變化。原來不是錯覺。
「他知道嗎?」陸傾時問。
蘇晚詞搖頭:「我們還沒有告訴他。可他那麼聰明,恢復得越快,他自己越會察覺。」
白夜行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他是我兒子。可躺在裡面那個他,又算不算我兒子?我親手埋了一個白無,又在這裡照顧另一個白無。這到底算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他。
白安站在走廊拐角,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熱好的湯。
他聽見了一切,碗從手裡滑下去,砸在地上,碎成幾片。
他呆呆地站著,湯水濺了一地,像他這半個月來好不容易重新攢起來的希望,忽然又被什麼敲碎了。
「哥……」他喃喃地叫了一聲,不知道該叫哪個。
陸傾時沒有哭。
他走到走廊盡頭,站在窗邊,看外面城市的燈火。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一枚極小的東西——那是白無以前送他的舊式軍章,邊緣已經磨得發亮。
他捏了捏,抬頭看向遠方。
「我得告訴他。」陸傾時說,「你們不說,我來說。」
蘇晚詞想說什麼,被白夜行拉住了。白夜行朝她搖了搖頭,眼中的疲憊和痛苦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有些事,無論多殘酷,都必須由最親近的人去說。
陸傾時轉身走向白無的房間。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推開門,白無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白安剛才給他削到一半的果子。見他進來,白無抬起頭,露出一個很淺的笑:「你來了。」
陸傾時在床邊坐下,看著那雙已經恢復了幾分光彩的眼睛。
他想起了許久前,兩人重逢他再一次看到白無時,那人也是這樣朝他笑。
他忽然有些恍惚,面前這個人和記憶里的那個人重疊在一起,可有些東西,真的不一樣了。
「白無。」陸傾時開口,聲音很低,「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白無放下手裡的果子,認真地看著他。
陸傾時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一片近乎痛苦的平靜:「你記不記得你說過,我提到的那些疤痕和痣,你都沒有?」
白無輕輕點頭,眼神里多了一絲不安。
「蘇姨和白叔查了你現在的身體數據。」陸傾時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字地說,「真正的白無,已經死了。你的身體,是院長用白無的細胞和記憶重新做出來的。你是複製體。」
白無的表情僵住了。
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每一個字,只是大腦拒絕把它們連在一起。
他望著陸傾時,嘴唇微微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窗外的風從沒有關嚴的縫隙里吹進來,吹得窗簾一下一下地鼓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房間裡無聲地碎裂。
「我是……複製體?」白無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灰燼。
陸傾時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但你也是白無。你的記憶、你的意識、你的感情,都是白無的。你剛才看到我的時候,笑了。那個笑,騙不了人。」
白無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
那隻手瘦削、蒼白,指尖有細微的繭。
他用力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像在確認這具身體到底屬於誰。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後頸的傷處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抬起頭看陸傾時,眼裡有淚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那白黎呢?」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白黎也是用我的細胞做出來的複製體。如果我是白無,那他算不算白無?」
陸傾時被他問住了。
白無又看向門口。
蘇晚詞、白夜行、白安都站在那兒,像一堵沉默的牆。
白無看著他們,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自嘲和茫然:「你們也分不清了吧。連我自己都分不清。」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白無把手從陸傾時掌心抽出來,慢慢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裡跳動著,一下,兩下,三下。那麼真實,那麼有力。
可這具身體不屬於原來的白無。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把這份心跳算在誰頭上。
「我……」他張了張嘴,像要解釋什麼,又像要爭辯什麼。可他的話還沒說完,陸傾時的通訊器突然響了。
尖銳的軍部緊急頻段提示音像一把刀劃破了所有沉默。
陸傾時低頭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窗前接聽。通訊器里傳來軍部最高戰情中心的聲音,急促、壓抑,像從遙遠戰場邊緣一路燒過來的火:
「陸中將,帝國西南邊境十三處哨站同時失去聯絡。蟲族大範圍入侵,規模超過去年四倍。軍部命令您立即返回。」
陸傾時轉過身,看著白無。
白無也看著他,眼中的困惑和痛苦還未散去,卻又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他輕聲說:「你去吧。」
陸傾時沒有動。白無又說了一遍,比剛才更輕,卻更堅決:「去吧。我在這裡,不會跑。」
陸傾時走到他面前,彎下腰,伸出雙臂,將他輕輕的攬入懷中。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出房間。
身後,白無慢慢攥緊了被角,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他知道,有些話還沒說完,可時間已經被戰爭搶走了。
窗外,中央星的天快亮了。
遠處的軍港方向,一列戰列艦的輪廓正從晨霧中緩緩浮現,像一群嗅到血味的巨獸,重新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