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擾器在陸傾時抱著白無衝進暗巷後的第三分鐘,最後一枚晶片也燒毀了。
身後整個倉儲區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掀了一下,暗紫色的光從地下大廳的缺口處噴涌而出,把半條舊河巷都染成一種不正常的深紫。
葉林帶著人從煙霧裡撤出來,耳朵里全是紫淵殘留的精神嘶鳴,像有無數根細針從顱骨內側往外扎。
他們用盡力氣跟上陸傾時,在舊河巷七彎八繞的窄道里拼命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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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已經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他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軟在陸傾時懷裡,後頸的血把陸傾時整條前臂都蹭得黏膩。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不停地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偶爾有一兩個破碎的音節從他喉嚨里滾出來,像「不」,像「別」,像某個被攪碎後分不清原貌的名字。
陸傾時抱著他,左肩的傷被反覆牽動,已經重新裂開,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流,和白無的血混在一起。
他感覺不到疼,只覺得懷裡這具身體冷得厲害,像剛從深井裡撈出來一樣。他得跑,得快跑。
紫淵的嘶鳴越來越近,像一條看不見的巨蛇在身後翻動夜色。
終於,葉林聯絡的一輛緊急撤離車從巷口鑽出。
車門彈開,陸傾時抱著白無坐進去,幾乎是將他橫放在后座上。
葉林和另外幾人迅速跳上車,車門合上,車子無聲發動,像一支離弦的箭般扎進舊河巷外的夜色里。
撤離車七拐八繞,確認沒有追蹤信號後才駛入一條廢棄的商業地下通道。
陸傾時始終把白無的頭護在自己膝上。
白無的身體在座椅上輕輕抽搐,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一點點死去,又有什麼東西在更深處被重新喚醒。
他的手指仍舊抓著陸傾時的衣襟,抓得太久,指節已經僵了。
「白無。」陸傾時彎下腰,用額頭貼住他的額角。
白無的皮膚又濕又冷,像敷著一層薄薄的汗。陸傾時能感覺到他呼出來的氣息又短又急,撲在自己下巴上,帶著極淡的血腥味和藥氣。
「再忍一下。」陸傾時低聲說,「馬上就安全了。」
白無的眼睫顫了顫,像聽見了,又像只是被疼痛帶出來的無意識反應。
他的嘴唇動了動,極輕地吐出一個字。陸傾時沒有聽清,俯得更低。
白無的呼吸噴在他耳廓,滾燙得不太正常。
「阿……時……」
陸傾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白無的臉。
白無的眼睛仍然半睜著,目光沒有焦點,好像剛才那兩個字只是瀕死般的呢喃。
可陸傾時聽見了。
清清楚楚,像在黑夜裡突然亮起的一粒火星。
「你叫我什麼?」陸傾時的聲音有些發抖,「白無,你再叫一聲。再叫一聲。」
白無沒有回應。
他的睫毛又顫了一下,眼皮慢慢合上,像被什麼巨大的疲憊徹底拽了下去。但陸傾時已經夠了。
他像被一盆火從頭澆到腳,渾身都在發燙。
他緊緊抱著白無,把臉埋進他的發間,嘴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句:「你記得的,你果然記得的。」
葉林從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話。
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多餘。
車子最終停在一處遠離舊河巷的私人安全屋。
那是葉林提前布置過的地方,位置隱蔽,牆上裝有信號屏蔽層。
陸傾時把白無抱進去,蘇晚詞已經在裡面等著了。她看到白無的第一眼,手裡抓著的便攜檢測儀差點掉在地上。
但她很快咬住嘴唇,快步迎上來,幫陸傾時把白無放上裡間的簡易醫療床。
白無後頸的金屬環還嵌在皮膚里,裂縫處滲著血,周圍一圈皮膚已經腫成紫紅色。
蘇晚詞跪在床邊,用極細的檢測探針靠近金屬環,光屏上的數據瘋狂跳動。她的臉色越來越差,最後低聲說了一句:「這環在試圖重新激活。」
陸傾時站在床邊,手裡還攥著從白無身上掉下來的一小片金屬碎屑。
他彎腰看過去,只見那金屬環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紋路正一明一滅地閃爍,像某種被干擾後仍在執行最後指令的神經。
「能拆下來嗎?」陸傾時問。
蘇晚詞搖頭:「它已經和皮下組織連在一起了。倉促拆會傷到頸側神經,還可能觸發反噬。我需要時間,至少幾個小時。」
「他剛才叫我了。」陸傾時忽然說。
蘇晚詞抬起頭,眼底浮現出一絲不敢相信。
陸傾時點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極重的分量:「他叫我『阿時』。雖然之後就昏過去了,但我聽得很清楚。」
蘇晚詞的眼眶一下紅了。
她飛快地低下頭,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些複雜的檢測數據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干擾器切斷了他和紫淵之間的控制共鳴,所以他腦袋裡屬於白無的那部分,又冒出來了一點。但他只叫了你一聲,說明記憶恢復還不穩定。就像大霧裡的火光,隨時可能再熄滅。」
「那就在它熄滅前,再點起來。」陸傾時在床邊蹲下,握住白無的手。那隻手還是冰的,指甲蓋泛著不健康的青白。
陸傾時把它的手指一根一根舒展開,貼在自己掌心裡。白無像被這溫度驚到一樣,手指極輕地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下來,像在無意識間選擇了不逃。
「白無,你聽見我說話嗎?」陸傾時把聲音壓得極低,「我是陸傾時。你現在很安全。白安在外面,爸媽也馬上過來。我們都在等你。你叫了我的名字,就不能再丟下我。」
白無躺在床上,像一具剛從深水裡打撈上來的瓷偶,安靜得讓人害怕。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和時不時從喉嚨里漏出的細小聲響,證明他還活著。
幾個小時後,白夜行帶著白安趕到了安全屋。
白安一進門就往裡沖,被葉林攔了一下。
他像只急紅眼的兔子,拼命探頭往醫療床那邊看。
等他終於看見床上的人時,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氣,靠著牆滑了下去。
「哥……」他蹲在牆邊,眼淚像斷線的珠子往下掉,「真的是你……你真的回來了……」
白夜行走到床邊,看著昏睡不醒的白無,眼眶泛紅,卻一句話都沒說。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白無的額頭,又在半空停住了。
像是怕輕輕一碰,這個好不容易回到眼前的兒子就會像霧一樣散掉。
蘇晚詞給白無做了初步穩定,又注入少量修復液,勉強壓住了後頸金屬環的異常活動。
她疲憊地坐在一旁,對陸傾時說:「他短時間內不會醒。醒來後會怎麼樣,我也不能保證。但今晚,我們至少把他從紫淵手裡搶出來了。」
陸傾時點了點頭。他仍然蹲在床邊,握著白無的手,像和這個人一起陷入了一場很深的、暫時不願意醒來的睡眠。
夜已經深了。
安全屋外,城市的燈火像無數隻疲倦的眼睛,一扇一扇地暗下去。
白安靠在牆角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白夜行坐在門邊,閉著眼,呼吸很輕。
蘇晚詞趴在醫療床尾,迷迷糊糊地攥著白無的毯子一角。
陸傾時沒有睡。他的肩傷已經被蘇晚詞重新包紮過,可血仍從最裡層一點點洇出來,他卻像完全感覺不到。
他只是看著白無。看著那張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看著白無睡夢中偶爾皺起的眉,看著他在某個誰都沒有察覺的瞬間,手指極輕極輕地回握了一下。
像在告訴他:我還在。
陸傾時低下頭,把嘴唇貼在白無冰涼的指節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一覺,別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