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深紫迴廊

  兩天時間,蘇晚詞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幾乎沒有出來過。

  陸傾時也沒有閒下來。

  他通過葉林持續追蹤那片倉儲區地下空間的動靜,發現院長的人從第二天夜裡開始明顯增多。

  幾輛沒有任何標識的懸浮車在舊河巷附近出入,車身上下都用防探測塗層處理過,若不是葉林提前在那片區域布下幾顆白無曾經研究的微型監控器,根本捕捉不到。

  更讓陸傾時在意的是,其中一輛車在廢橋南側停了不到十分鐘,車門打開時,裡面透出一片暗紫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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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淵絕對在附近。

  「他還在。」陸傾時對葉林說。

  葉林看了他一眼,低聲問:「我們這點人手,夠嗎?」

  陸傾時沒回答。

  他正把短刀從刀鞘里抽出來又慢慢推回去,反覆了十幾次。

  肩傷還沒完全癒合,每一次動作都會牽扯著疼,但他像在用這種疼維持清醒。

  出發前,蘇晚詞把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圓盤交到他手裡。圓盤表面滿是極細的刻痕,邊緣有六枚微型晶片,通體泛著幽藍。

  「精神體干擾器。」蘇晚詞說,眼下青黑濃重,聲音卻還算清晰,「我把上次噴霧裡干擾院長的成分提取出來了,又加了兩組反精神體諧波。啟動後可以覆蓋三十米範圍,持續時間大約七分鐘。對紫淵應該有效,但只有一次。你必須把它用在最合適的時候。」

  陸傾時把圓盤收進貼身內袋:「如果我靠近白無時打開它,白無也會受影響嗎?」

  蘇晚詞沉默了一瞬:「會。如果院長對他的控制部分依賴精神體共鳴,干擾器啟動後,他可能會像被強行切斷了牽引線的木偶,出現意識混亂、行動遲滯,甚至暫時失能。但這恰恰是你需要的機會。他會從命令里掉出來一會兒,那一會兒,他可能認你,也可能不認你。你要自己判斷。」

  陸傾時點了一下頭。他轉身要出門,蘇晚詞忽然又叫住他。

  「陸傾時。」她的聲音里多了些極細微的東西,像是叮囑,又像是懇求,「如果幹擾器用完了,他仍然不記得你,不要硬撐。我們可以再找別的辦法。人活著,比什麼都強,我們無法再經歷一次失去他的痛苦了。」

  「我知道。」陸傾時沒有回頭,只留下兩個字。

  行動時間定在第三日凌晨兩點。

  白夜行果然把舊河巷以南區域的所有官方巡邏和監控都調開了,連幾處私人安保的定期巡查都被他用商業糾紛臨時支走。

  整片舊河巷在黑市自身的混亂之外,被清出了一片近乎真空的窗口。

  陸傾時帶著葉林和另外四名精銳,從舊維修隧道的西側潛入。

  隧道年久失修,牆壁上爬滿不知名的深色菌斑,空氣潮濕而滯重。

  陸傾時走在最前面,短刀出鞘,刀鋒貼著掌心。

  他們沒開燈,依靠頭盔上的微光夜視在黑暗中前進。

  走了將近十分鐘,前方終於出現了一扇半掩的金屬門,門縫裡漏出極淡的幽綠色光。

  陸傾時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他側身貼到門邊,向里看去。

  門後是一處被改造過的地下大廳,比陸傾時預想的更大。

  四壁覆著一層暗灰色的隔音材料,地面是舊倉儲的防潮鋼板。

  大廳中央有三隻透明培養罐,其中兩隻空著,第三隻里盛著極淺的綠色液體,已經快見底。

  罐體周圍散落著幾根剛拆下來的輸送管,管口還在往下滴著綠色黏液。

  陸傾時的目光迅速在大廳內搜索。沒有白無,沒有院長,也沒有紫淵。

  只有兩個穿著深色工作服的人在往一隻密封箱裡裝東西,看動作很匆忙,像是在做撤離前的最後整理。

  「他們在轉移。」葉林壓低聲音。

  陸傾時點了一下頭,做了個包抄的手勢。

  葉林和另外兩人從左側繞過去,陸傾時帶著剩下的人從右側壓近。

  他們像幾隻貼著地面滑行的影子,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等那兩人發現時,槍口已經頂在了他們的後腦上。

  「別動。」陸傾時低聲說。

  那兩人僵住,其中一人手裡的密封箱差點脫手。陸傾時迅速掃了一眼箱子裡的東西,裡面裝著幾支被編號的試劑,幾片生物晶片,以及一塊被玻璃罩封住的腺體組織樣本。陸傾時盯著那管試劑,眼睛眯了一下。那顏色他太熟悉了,極淡的藍色,像被稀釋過的霜。就是院長曾經當著他的面給白無注射的那種穩定劑。

  「他人呢?」陸傾時用刀背壓住一人的肩頸,「那個被你們『回收』的實驗體,現在在哪?」

  那人嘴唇發抖,剛要開口,大廳深處忽然響起一陣極輕極低的嗡鳴。

  陸傾時抬頭,只見大廳盡頭的牆面緩緩裂開一道暗門,暗紫色的光從裡面漫出來,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門後呼吸。

  「紫淵……」葉林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陸傾時沒有後退。

  他一把扯起那個工作人員,用他擋在身前,朝暗門方向靠近。

  其他人緊隨其後,槍口全部調轉,指向那扇正在打開的暗門。

  門越開越大,紫淵的半條觸鬚已經從裡面探了出來,貼在地面上慢慢蠕動。

  和上次在倉庫不同,這一次它沒有收斂,龐大的精神體威壓像一塊浸透冰水的毯子,從每個人頭頂蓋下來,壓得人呼吸困難。

  就在此時,白無從紫淵身後走了出來。

  他穿著黑色作戰服,後頸戴著一圈極細的金屬環,環上亮著兩粒極小的紅點。

  他站在紫淵前方,像從那團深紫色里剝離出來的一道影子,乾淨、冰冷、沒有重量。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陸傾時身上,卻沒有半點波動。

  「又是你。」白無的語氣沒有任何溫度,「父親說你一定會追過來。他讓我在這裡等你。」

  陸傾時看著他後頸那圈金屬環,心像被什麼狠狠剜了一下。

  那東西和之前在實驗室見過的控制器不同,更小,更精密,幾乎嵌進皮膚里。他終於知道白無為什麼會在紫淵出現時瞬間失去那些記憶波動。

  那個金屬環,就是院長的控制源。

  「白無。」陸傾時把身前那名人質推到一旁,刀尖仍然垂著,「我來接你。」

  白無沒有動。他抬起手,一旁的工作人員立刻低頭退進暗門裡。

  紫淵的觸鬚也慢慢向兩側展開,為白無讓出一條路。

  白無走到大廳中央,和陸傾時相隔不到十步。

  他的右手抬起來,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極薄的黑色短刃。

  「父親說,如果你再出現。」白無看著陸傾時,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句已經練過無數遍的話,「就不必留手了。」

  話音未落,白無已經動了。

  他比之前更快。整個人像一道被抽出的黑色直線,幾乎在陸傾時瞳孔里拖出殘影。

  陸傾時本能地抬刀格擋,刀鋒相撞,在昏暗的大廳里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白無的力量大得驚人,震得陸傾時左肩舊傷猛地一痛。

  他沒有退,反手壓刀,試圖用刀背別住白無的手腕。

  白無卻像早就算準了一樣,身形一矮,短刃從極刁鑽的角度劃向陸傾時腰側。

  陸傾時被迫後撤半步。那一瞬,白無的另一隻手已經探到他面前,指間夾著一枚極細的銀刃,直取他喉嚨。

  陸傾時猛地偏頭,銀刃擦著他頸側掠過,割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他反手抓住白無的手腕,使了個巧勁,將人往自己方向一拉。

  「白無,醒醒!」他低吼出聲。

  白無膝蓋頂上,狠狠撞在陸傾時肋間。

  陸傾時悶哼一聲,卻沒有鬆手。他另一隻手已經摸到懷裡蘇晚詞給的精神體干擾器。

  他知道現在不是最合適的時機,可如果再不用,白無會要了他的命。

  「葉林,帶人後退!」他厲喝一聲,同時按下了干擾器。

  圓盤從他掌心彈開,六枚晶片同時亮起。

  一圈肉眼不可見的反精神體諧波以陸傾時為中心猛地向外擴散。

  大廳里所有燈光都像被什麼壓了一下,暗了一瞬。

  紫淵的觸鬚猛地縮回,整團暗紫色陰影劇烈震顫,像被電流擊中。

  白無的動作也僵在了半空,他後頸的金屬環發出尖銳的「嘀」聲,兩粒紅點瘋狂閃爍,接著「啪」地一聲,整圈金屬環爆開一道細縫。

  白無的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整個人朝前栽下去。

  陸傾時一把接住他,兩人一起摔在冰冷的鋼製地面上。

  「白無!」陸傾時抱著他,撐起半身。

  白無的眼睛大睜著,瞳孔在急劇收縮與渙散之間來回跳動,像被從一場極深的指令里硬生生扯了出來。

  他張著嘴,嘴唇劇烈顫抖,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沒有任何意義的氣音。

  他的手抓住陸傾時的衣襟,力氣大得指節咔咔作響。

  「別怕。」陸傾時把他圈進懷裡,聲音壓得極低極穩,「我在這裡。」

  紫淵在干擾器的餘波中發出尖利的精神嘶鳴,像有無數玻璃同時刮過神經。

  葉林幾個人已經退了開去,強忍著頭痛向紫淵開火。

  能量束打在那團深紫色的精神體上,像打進了深水,只激起一圈圈紫黑色的漣漪。

  白無突然在陸傾時懷裡猛地一弓,像被什麼從內部折了一下。

  他的後頸被金屬環裂開後流下一串細小的血珠,整個人像正在經歷某種恐怖的反噬。

  他抬起頭看陸傾時,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緒,不是記憶,而是恐懼。極深的、近乎本能的恐懼。

  「它……在我腦子裡……」白無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好響……好響……」

  陸傾時抱緊他,將他的頭按進自己肩窩。他能感覺到白無在抖,整個人像暴風雨里一片單薄的葉子。

  他貼著白無的耳朵,一遍一遍地說:「別聽它。聽我。你是白無。你是我的白無。」

  紫淵的嘶鳴聲越來越強,干擾器的晶片已經有兩枚開始發紅,像是瀕臨過載。陸傾時知道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帶白無走。可白無的狀態太糟了,他根本站不起來,整個人半昏半醒,指尖抓著陸傾時的衣服,像抓住唯一能不被捲走的錨。

  「葉林!給我讓出一條路!」陸傾時吼道。

  葉林咬著牙,從腰間扯下兩枚震爆彈,朝紫淵方向連擲兩枚。

  爆炸的氣浪把暗紫色陰影沖得向後翻湧,幾截觸鬚斷裂開來,化作暗紫色的碎光消散。

  大廳的隔音牆被炸開一個缺口,夜風混著地面的土腥味從缺口裡灌進來。

  陸傾時抱起白無,朝缺口衝去。

  白無在他懷裡不安地掙扎了一下,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陸傾時低頭,看見白無半睜著眼,嘴唇翕動,像在叫誰。

  「……哥……」白安的聲音忽然從通訊器里傳出來,原來他一直開著監聽。

  陸傾時沒有回。

  他抱著白無衝出缺口,跳進舊河巷南側的暗巷。

  身後,紫淵的嘶鳴仍未停息,像一條看不見的巨蛇,在廢棄倉儲區的夜裡瘋狂翻湧。

  它沒有追出來,但陸傾時知道,那只是暫時的。

  干擾器的時間馬上到了,一旦晶片燒毀,紫淵會比之前更狂暴。

  他低下頭,把白無往懷裡又抱緊了些。

  白無的呼吸又急又淺,後頸的血珠沿著鎖骨滑下去,染紅了黑色作戰服的領口。

  他的手指還抓著陸傾時的衣襟,很用力,像是怕他消失一樣。

  「別怕。」陸傾時貼著他的額角,聲音在夜風裡被吹得有些散,「我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