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林趕到的時候,陸傾時已經自己走出了廢倉庫區。
他靠在舊河巷南口一面坍塌的磚牆邊,半身是血,臉色在路燈下白得駭人。
左肩的傷口被他自己用撕下的衣料草草勒住,血還在慢慢往外滲,把整條袖子染成深色。
葉林把車停在他跟前,推開懸浮車車車門就沖了下來,伸手去扶,被陸傾時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擋開。
「我沒事。」陸傾時的聲音沙啞,但意識還很清楚,「先別聲張。回車上說。」
葉林看了他一眼,到底沒再多說,只把車后座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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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傾時彎腰坐進去,動作明顯僵了一瞬。
葉林從後備箱翻出急救包,先給陸傾時做了臨時止血。
陸傾時靠著座椅,閉著眼,像在忍受某種從肩膀蔓延到全身的劇痛,可他的嘴角卻極輕地翹了一下。
「他真的活著。」陸傾時低聲說,像在反覆確認這件事,「他朝我開了一槍。他說以前白無身上的那些疤痕和痣他都沒有。」
葉林正在用凝血凝膠封住傷口邊緣,聞言手上一頓:「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的身體可能被重建過。」陸傾時睜開眼,瞳孔在車頂燈的冷光下顯得極深,「疤痕沒了,痣也沒了。皮膚、表層組織、甚至某些記憶載體,都被人換過或修復過。院長以前就做過類似的事,用再生培養液重塑實驗體的損傷組織。白無那次被泡在綠色液體裡,身體可能被重新修復成了另一種狀態。」
葉林聽得心裡發寒:「所以他才不記得你。」
「不僅是不記得。」陸傾時偏過頭,望向車窗外已經恢復平靜的夜色,「他連身體記憶都在退化。可他還是沒殺我。我站在他面前,他朝我肩膀開槍,而不是頭。他的本能還在,只是被壓製得太深。」
葉林把傷口處理好,又給他注射了一支鎮定和補血混合劑,才繞回駕駛座,發動車子。
陸傾時讓他先別直接回中央星,去附近一個安全屋。
葉林照做了。
車子在舊河巷雜亂的路網裡穿行了一陣,最後拐進一棟看起來廢棄許久的舊居民樓地下車庫。
車燈熄滅後,四周靜得只能聽見陸傾時有些沉重的呼吸。
「現在怎麼辦?」葉林轉過身看他,「要通知白安他們嗎?」
陸傾時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肩上的繃帶,又活動了一下左手。
指節還能動,只是每動一下都像有火在肌肉里燒。他慢慢吐出一口氣,說:「通知白安。但別說得太滿,就說在黑市邊緣發現了一個高度疑似白無的人,我還需要進一步確認。」
葉林點點頭,打開通訊器,加密頻道呼叫白安。
那頭幾乎是秒接。
白安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還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沙啞:「葉林哥?怎麼了?是不是我哥夫出什麼事了?」
陸傾時示意葉林把通訊器給他。他接過來,沉默了一秒,才開口:「白安,是我。」
「哥夫!」白安的聲音一下拔高,又猛地壓下來,像怕驚到什麼,「你怎麼突然聯繫我?你不是說出去兩天嗎?你是不是出事了?我這邊……」
「你聽我說。」陸傾時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像有千鈞重,「你哥可能沒死。」
通訊器那頭一下子安靜了。靜得連白安的呼吸都聽不見了。
過了幾秒,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沒站穩撞到什麼東西的響動,然後白安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抖得幾乎不成調:「哥夫,你別騙我……你別拿我哥開玩笑……」
「我不騙你。」陸傾時閉了閉眼,「我找到他了。他現在不記得我們,被院長控制著。他朝我開了一槍。但那個人一定是你哥。我看得出來。」
白安在那邊哭了出來。
不是小聲啜泣,是那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突然被鑿開一個口子的哭,又急又亂,混著斷斷續續的「我就知道」「我哥不會丟下我們的」。
陸傾時沒有打斷他。
他等白安哭了一會兒,才說:「你現在去告訴你爸媽,但別讓太多人知道。我馬上回中央星,見面再細說。」
掛掉通訊後,陸傾時讓葉林安排返航。
他的傷口需要更正規的處理,但相比肩上的槍傷,他心裡那團重新燒起來的火更讓他無法停下。
他不斷回想白無開槍時的眼神,那麼冷,那麼穩,可槍口終究偏了,肯定是對他心軟了。
他想起白無說的最後那句話——「下次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如果是真正的敵人,根本不會有「下次」。
他就是心軟了。
真好。
「葉林。」陸傾時忽然說,「你幫我查一件事。院長最近在黑市邊緣的活動軌跡,尤其是和『回收實驗體』有關的。白無這次出來執行任務,說明院長已經把他當成一個能夠獨立行動的棋子。棋子再強,也要回到棋盤。他一定還會再出現在某個地方。」
葉林從後視鏡里看他:「你想在他下一次任務時截住他?」
「不。」陸傾時轉過頭,目光在暗處亮得驚人,「我要在他下一次任務之前,先一步找到院長。然後,把他的控制源徹底拆掉。」
運輸艇返航時已經是凌晨。陸傾時坐在角落裡,肩傷被重新包紮過,但血把紗布又洇紅了一層。
他沒有睡,也睡不著。
眼前全是白無被紫淵帶走時的背影。那麼近,又那麼遠。
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遠到他喊了那麼多聲,對方都沒有回頭。
他摸了摸自己左肩上的傷,忽然極低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有自嘲,也沒有苦澀,只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清醒。
「你手下留情了。」他對著空蕩蕩的艙房,像在和白無說話,「那我就當是你在等我。等我想辦法把你接回來。」
艙外,中央星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像一顆在深色宇宙中緩慢轉動的藍色寶石。
陸傾時靠在艙壁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呼吸不再像死人一樣平緩,而是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從骨子裡往外頂的力氣。
白無還活著。
只這一條,就足夠他重新把命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