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外的天光被一片巨大的暗紫色陰影遮住了。
白無在感覺到紫淵逼近的瞬間,整個人像從某種緊繃的弦上被放了下來。
他不再抖了,後頸的劇痛也像被什麼壓制住一樣,迅速退潮。
他抬起頭,望向倉庫門口的方向,眼裡那些散亂的掙扎和霧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重新變回一片冰冷的順從。
「是父親讓你來找我的嗎?」白無低聲說,像在確認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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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的鐵門被從外面緩緩推開。
紫淵的觸鬚先一步探進來,貼著地面無聲地遊動,像幾條暗紫色的蛇。
那些觸鬚沒有攻擊陸傾時,也沒有破壞倉庫里的任何東西,只是徑直繞過障礙,來到白無身邊,其中一條極輕地搭上白無的手腕,像在探查他的狀態。
陸傾時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見白無被觸鬚觸碰後,非但沒有抗拒,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種依靠一般,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那副神情他認得,在實驗室里,白無被院長叫到身邊時,臉上偶爾就會浮現出那種安靜到近乎空洞的順從。
紫淵不是來懲罰白無的,它是來接他的。
「白無。」陸傾時叫了一聲,聲音含著濃濃的悲傷。
他向前一步,短刀還握在手裡,刀尖卻垂了下去。
他不敢揮刀,紫淵的觸鬚離白無太近了,近到任何誤判都可能先傷到白無。
白無轉頭看他。
那雙眼睛又變回了陸傾時最初在倉庫里看到的樣子——冷,靜,沒有溫度。
他像是完全不認識陸傾時了,剛才那些痛苦的動搖、那句「我看到你為什麼會這麼難受」,都像被紫淵的到來一筆抹去,連影子都沒留下。
「你還不走?」白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判斷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我已經和你浪費了太多時間。」
陸傾時胸口像被鈍器砸了一下。
他盯著白無的臉,想從上面找到一絲殘餘的波動,可什麼都沒有。
紫淵的氣息像一層暗紫色的薄紗,正從四面八方緩緩收攏,將白無從陸傾時眼前一點一點隔絕開來。
它沒有攻擊陸傾時,也根本不在意陸傾時。
它只是要帶白無走。
「你不能跟他回去。」陸傾時又向前走了半步。
就在這時,紫淵的另一條觸鬚從側面彈射而出,不是沖陸傾時,而是橫在白無身前,像一道柔軟卻不可逾越的牆。
白無站在那面牆後,表情淡漠地看著陸傾時,像在看一個因為失去而失去理智的陌生人。
「白無,你聽我說。」陸傾時沒有後退。
他知道紫淵若是想殺他,早就可以動手。
它沒有,說明院長給它的指令不是取他性命,而是把白無完整地帶回去。
這反而讓陸傾時更加心寒,因為這說明院長有足夠的自信,自信到根本不屑於在這裡解決他。
他盯著白無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的真名叫白無。你不叫陸雲帆。你的家人都在中央星等你。你的弟弟叫白安,他每天都會去你的墓前看你,因為你以為你死了。你母親叫蘇晚詞,她把你養大的那間屋子一直沒捨得動。你父親……」
「夠了。」白無打斷他,語氣里甚至沒有憤怒,只有被冒犯到的不耐,「我的父親只有一個。你現在說的每一個字,都很可笑。」
陸傾時沒有停。
他知道紫淵隨時可以把白無帶走,他只有這最後一點時間,哪怕白無現在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他也要說下去:「你左邊鎖骨下方有一道舊傷,是三年前在荒星執行任務時被彈片刮出來的。你以前不習慣用右手拿刀,因為左手指尖有舊傷。你後頸下面一點,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只有貼得很近才看得到。這些不是我調查來的,是我和你生活了五年,一點點記在身上的。你還要我繼續說嗎?」
白無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瞬的空白。
但他的手指也同時扣上了能量槍的扳機。
「砰。」
一槍。
陸傾時的身體被子彈的衝擊力帶得向後一偏,短刀險些脫手。
子彈從他左肩上方貫入,炸開一朵暗紅色的血花,碎片打在後方的鐵皮牆上,發出密集的叮噹聲。
陸傾時沒有倒。
他硬生生用右腳撐住了地面,短刀插進身側的廢料堆里,穩住身形。
血從他肩頭的傷口裡湧出來,很快浸透了半邊衣襟,順著手臂滴到地上。
白無舉著槍,槍口還在極輕地冒著煙。
他的手腕很穩,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那一槍沒有打眉心,也沒有打心臟。
它打在了陸傾時的左肩,精準、乾淨,帶著一種警告的意味。
像是白無的身體在替他做一個他還沒有意識到的決定。
「別再用那些謊話耽誤我你所說的疤痕和痣我都沒有。」白無說,聲音像結了冰的湖面,「不要在糾纏我了,下次我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紫淵的觸鬚緩緩收攏,將白無整個人圈在中間。
月光被徹底遮住,倉庫里陷入一片深紫色的黑暗。
陸傾時半跪在地上,血流不止,眼前開始一陣陣發黑。
他伸出手,朝白無的方向抓去,指尖只碰到了一條滑膩冰冷的觸鬚,什麼都沒抓住。
「白無……別走……」他的聲音從血和痛里擠出來,嘶啞得幾乎不像人聲。
黑暗中,他聽見白無極輕地說了兩個字。
像是說給紫淵聽的,又像是一句無意識的呢喃。
那兩個字被夜風攪碎,聽不真切。或許是「執行」,或許是別的什麼。
等陸傾時掙扎著再抬起頭時,倉庫里已經空了。
紫淵不見了,白無也不見了。
只有門口幾道暗紫色的黏液殘痕和滿倉庫散不開的甜腥味,證明剛才那一切真實地發生過。
陸傾時半跪在血泊里,左手按著肩頭的傷,右手指間還攥著一片從紫淵觸鬚上蹭下來的暗紫色殘片。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白無消失的方向,像要把那片黑暗整個盯穿。
「你還活著。」他喃喃著,竟然笑了一下。那笑被疼痛撕得斷斷續續,卻讓他的眼神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亮、更燙,「你果然不會那麼狼狽的死去。」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地上站起來。
血還在流,他像感覺不到。
他從懷裡重新拿出那個信號屏蔽器,關掉,扔在地上踩碎。然後他按住通訊器,打開頻道。
「葉林。」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骨面,「他還活著。通知白安他們——白無還活著。我要帶他回來。」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好幾秒,才傳來葉林又驚又急的回應:「你受傷了?你的生命信號在波動!坐標給我,我馬上過去!」
陸傾時沒有回。他關掉通訊,朝倉庫外走去。
夜色重新落下來,把那個滿身是血的人影一點一點吞進去。
他的腳步一開始有些晃,但走了幾步之後,就穩了下來。像一柄被血洗過的刀,重新插進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