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紫淵

  陸傾時被那一肘擊得後退了兩步,後腰撞在一堆鏽蝕的金屬廢料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他像是沒覺出疼,眼睛仍然死死盯著對面的人。

  倉庫頂棚漏下的月光正好落在對方臉上,將那副他日思夜想的輪廓映得清清楚楚。

  是白無。

  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對。

  太冷了,冷得像被什麼抽空了所有溫度,只剩執行指令的鋒利和戒備。

  「白無。」陸傾時又叫了一聲,聲音從喉嚨里碾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不記得我了?我是陸傾時。你的阿時。」

  對面的人沒有放下武器。

  他微微側過頭,像在辨認這個詞,又像什麼都沒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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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扣在武器開關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人的姿態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會朝陸傾時射出致命的一擊。

  「我當然認識你。」那人開口,給了陸傾時極大的期待,但是雖然聲線和白無一模一樣,卻少了陸傾時記憶里的柔軟和依賴,多了幾分任務執行者特有的乾脆,「你是我父親大人的頭號通緝目標。自己送上門來,省得我再去找。」

  陸傾時的心像被人從胸腔里抓出來,攥住了,又冷又硬地擰了一圈。

  他咬緊牙關,盯著白無握武器的手。

  那隻手瘦得厲害,手背上有幾道未癒合的擦傷,和影像里按著後頸時一樣,連彎曲的弧度都和從前沒有分別。可現在它正對著他,沒有一絲猶豫。

  「你的父親是誰?」陸傾時慢慢直起身體,眼睛緊緊鎖著白無的每一絲表情,「是院長,對不對?你被他帶走了,他把你泡進那些綠色液體裡,把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不是他的工具,你是白無,是我的伴侶,是白安的哥哥,是白夜行和蘇晚詞的兒子。你忘了嗎?」

  白無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像有根刺從記憶深處輕輕扎了他一下。

  但那表情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就重新被冷硬取代。

  他抬起武器,槍口穩穩地對準陸傾時的胸口:「父親說得沒錯,你會用謊話干擾我的判斷。如果你再動一下,我就開槍。」

  「那你就開。」陸傾時向前走了一步。

  白無的槍口微微向上一抬,沒有扣下扳機。

  陸傾時看見了,看見白無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

  就那一下,讓陸傾時的心又活過來半拍。

  他繼續向前走,步伐很慢,像在靠近一隻受了傷、卻隨時會咬穿他喉嚨的獸。

  「你捨不得開槍。」陸傾時走到距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又低又穩,「以前是,現在也是。」

  白無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散亂。他像是被什麼從很深處拽住了,胸口發悶,後頸上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的呼吸重了一拍,槍口卻依然沒有垂下。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最終卻只擠出三個字:「別過來。」

  陸傾時沒有過去。

  他知道現在不能把白無逼得太緊。

  院長不知道用什麼辦法讓白無重新活了下來,又把他對「父親」的服從刻進了骨子裡。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認不出愛人的白無,也是一個隨時可能真的朝他開槍的白無。

  「好,我不過去。」陸傾時放輕了聲音,甚至把雙手攤開,表示自己不會動武,「但你聽我說幾句。你最近是不是總做噩夢?是不是總覺得後頸很疼?是不是有時候會對著一個地方發呆,卻想不起來為什麼?」

  白無的呼吸明顯亂了一瞬。

  他握著槍的手緊了緊,沒有回答,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陸傾時的心又酸又痛,幾乎要從眼眶裡漫出來。

  他克制著,聲音壓得更低:「那是因為你身體裡有藥。院長用那些東西封住了你的記憶。你從來就不是他的孩子,你的爸爸叫白夜行,你的母親叫蘇晚詞,你的弟弟叫白安。他們都在等你回家。我也在等你。」

  白無的臉色一點一點發白。

  他像是在聽,又像在抗拒著這些話。

  他的後頸突然抽痛起來,像有無數細針同時從皮膚下面往外扎。

  他猛地閉上眼,甩了一下頭,像要把什麼從腦子裡甩出去。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多了一絲霧氣,但很快被更濃的殺意壓了下去。

  「閉嘴!謊話連篇的傢伙!我的父親是院長!」白無低喝一聲,眼裡重新恢復最初的冷靜,槍口重新穩穩地對準陸傾時的眉心。

  陸傾時沒有閉眼。

  他看著白無,像要看進那雙被藥物蒙住的眼底,從一片冰冷的深潭裡撈出最後一點屬於他的溫度。

  可這一次,他沒有找到。

  白無的手突然鬆開槍,整個人像被什麼從內部推了一下,向後退了半步。

  他的後頸劇痛爆發,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幾乎站不住。

  陸傾時下意識要衝過去扶他,白無卻像受驚一般,左手猛地揮出,一道極細的銀光擦著陸傾時的小臂劃了過去。

  陸傾時側身一讓,銀光釘入身後的鐵皮牆,嗡嗡作響。

  是一枚極薄的合金刃。

  「別碰我!」白無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捂住後頸,額角全是冷汗。

  陸傾時站在幾步外,小臂上慢慢滲出一道血線。他沒有管傷口,只是蹲下來,和白無平視。他的聲音低得幾乎是在哄:「好,我不碰你。但你現在這樣,也回不去院長那裡。你需要人幫忙。跟我走,我不會傷害你。」

  白無的呼吸急促而凌亂,像被困在什麼無形的罩子裡。

  他抬頭看陸傾時,目光里有痛,有迷茫,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動搖。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再攻擊。

  倉庫外,夜風把舊河巷遠處的警笛聲吹得斷斷續續。

  陸傾時知道不能在這裡久留。

  院長那邊遲早會發現白無失聯,紫淵或別的什麼東西隨時可能找過來。

  他不能冒這個險。

  「聽著。」陸傾時慢慢從懷裡摸出一枚極小的信號屏蔽器,打開,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我屏蔽了這個倉庫。院長暫時找不到你。你跟我走,我幫你把身上的東西解開。如果你不信我,可以隨時用那枚合金刃割斷我的喉嚨。」

  白無看著他,眼睛裡那層殺意像潮水一樣退了一瞬,又湧上來,又退下去。他像在和自己身體裡的什麼搏鬥,指節抓著自己後頸的皮膚,抓得發白。

  「為什麼……」白無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麼我看到你,會這麼難受……」

  陸傾時喉間一哽。他慢慢伸出手,沒去碰白無,只是把手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掌心向上。

  「因為你記得我。」他說。

  白無死死盯著那隻手。

  月光從破洞漏下來,落在那道正在流血的小臂上。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和灰黑色的塵土混在一起。

  白無看著那血,後頸的疼痛忽然像被什麼壓下去了一點。

  他劇烈地喘著,像是在做一生中最難的一道選擇題。

  倉庫外,風忽然停了。

  遠處廢橋方向,有什麼東西極輕極輕地落了下來,像一片巨大而柔軟的陰影,正在夜色中緩緩舒展觸鬚。

  陸傾時察覺到了。他眼底一凜,抬頭朝倉庫門口看去。

  白無也感覺到了。他的身體一下子繃緊,臉上浮現出一種本能的、近乎條件反射般的順從與恐懼交織的神情:「紫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