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陸傾時沒有睡。
他坐在客廳里,把葉林發來的那段影像反反覆覆看了一夜。
畫面被定格在那個神秘人影走出側巷的瞬間,路燈的光從右上方落下來,照出那人兜帽下極窄的一截下頜。
陸傾時把影像放到最大,又縮小,再放大。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來划去,像要把那個模糊的側影從像素里一點一點剝出來。
天剛亮,他洗了澡,換了套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褲,把腰後短刀和腿側能量槍都檢查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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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裝備已經兩個星期沒有碰過,重新握在手裡時,陸傾時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的掌心在發麻,像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從骨頭裡醒過來。
出門前,他給白安發了條訊息:「我出去一趟,過兩天回來。別擔心。」發完之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幫我照顧好你哥的花。」
白安的回訊來得很快:「哥夫你去哪?」
陸傾時沒有回。
他關掉終端,檢查好自己空間鈕里的東西,走出了門。
葉林的車已經在樓下等著。
看到陸傾時下來,葉林似乎鬆了一口氣,又似乎更緊張了。
他一邊啟動車子,一邊說:「我讓人查了那個區域近半個月的流動記錄,那個人至少被拍到過三次,每次出現都在一條叫『舊河巷』的街區附近。那裡人員混亂,監控覆蓋率極低,很多違禁交易都從那兒走,屬於黑市的外圍緩衝帶。」
陸傾時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城市建築,問:「他往哪個方向走?」
「前兩次從舊河巷東口消失,第三次往南邊一座廢橋走了。」葉林把一份簡略區域圖調出來,投在車內的半空中。
舊河巷像一條彎彎曲曲的灰色細線,嵌在黑市邊緣雜亂的建築群之間。
南邊那座廢橋被標了出來,橋下是一條早已乾涸的運河故道,兩岸布滿廢棄倉儲和臨時搭建的棚屋。
「我知道了。」陸傾時閉了閉眼,把地圖印進腦子裡。
前往黑市邊緣不能坐公共航線。
葉林早就安排好了一艘小型私人運輸艇。
陸傾時登上運輸艇後,找了個角落坐下,把短刀抽出來,用一小塊軟布慢慢擦。
刀面映出他半張臉,眼窩深陷,下頜瘦削,但眼神已經不像前些天那樣空散。
葉林偶爾偷看他一眼,不敢多問。
運輸艇行駛了大半天,穿過三個空間港。
陸傾時始終沒有合眼。
他知道自己現在像什麼,一個被希望在極短時間內重新撐起來的人,那根撐著他的東西極其脆弱,經不起任何碰觸。
但他必須去。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白無,那他就不能晚一步;如果不是,他也必須親眼確認。
到達目標區域外圍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舊河巷的燈火稀稀落落,空氣里混著劣質燃油、積水鏽味和一種說不清的甜腥。
陸傾時把兜帽拉低,下了艇,像一滴水融進髒污的夜色里。
舊河巷比影象里看起來更窄,兩側的房屋擠在一起,高處掛著交錯的晾衣繩和GG燈箱。
行人來來往往,大多行色匆匆,臉藏在帽檐或口罩下。
陸傾時走得慢,目光從每一個瘦削的人影上掃過。
他不敢漏掉任何一個可能。
心口像被一根極細的線提著,每經過一個人,那根線就繃緊一分。
他沒有在巷子裡找到白無。
葉林的消息陸續傳過來:「東口監控拍到過一次,時間不對。」
「舊河巷北段有個藥販說前兩天見過一個戴著兜帽、走路發飄的人往廢橋方向去了,但記不清臉。」
「南邊有個拾荒者說,那個人看著像病了,又看著不像,一瘸一拐走了沒多久就開始健步如飛。」
陸傾時聽到這三條消息時,心情變化多端,怎麼會一瘸一拐然後又健步如飛?
難道院長又用藥了?
他朝南邊廢橋走去。
越靠近那片區域,燈光越稀,路越爛。
地面坑坑窪窪,空氣里的甜腥味更重了。
遠處廢橋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一道斷掉的脊椎,橫在乾涸的運河故道上。
橋洞下面有火堆的光,一閃一閃,映出幾頂破舊的棚布。
陸傾時停在橋頭,沒有急著過去。他先繞到側面,找了一處廢棄庫房的高處,伏下身,俯瞰橋下的情況。
幾個拾荒者圍著火堆坐著,偶爾傳來幾聲含混的交談。
沒有他要找的人。
他繼續找。
沿著運河故道往上遊走,把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都翻了一遍。
廢屋、舊箱、塌了一半的站台、被野草吞沒的下沉通道。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呼吸卻壓得越來越低。
夜風從河道深處吹上來,很冷,帶著遠處黑市飄來的雜音。
在下游第三座廢倉庫的門口,陸傾時莫名停下了。
他緊盯著倉庫半掩的門,總覺得裡面有什麼東西吸引著他。
他壓低腳步,慢慢向倉庫內走去。
「父親,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已經辦完了,馬上準備回去……」
後續的內容由於聲音太小,陸傾時並沒有聽到,但他分辨出來了,聲音是他無比熟悉的聲音——白無的聲音。
他有些怔愣,怎麼會這麼像?
他小心翼翼的走近了兩步,看到了通話之人的全貌。
在看清楚的一瞬間,陸傾時的理智直接完全清零,巨大的思念席捲了他的腦海,令他完全無法思考。
他直接沖了上去,直接抱住了那人。
「寶貝,我終於找到你了,我真的,真的,好想好想你……」眼淚瞬間湧出,布滿臉頰。
但是,迎接他的不是白無熱情的懷抱,而是一記重重的肘擊。
陸傾時吃痛彎腰,那人立刻拉遠距離,武器出現在雙手中,警惕的看向陸傾時。
「寶寶,是我啊,陸傾時。」
陸傾時以為是倉庫光線過於昏暗,才導致白無沒有認出他來,連忙自報家門。
「陸傾時?」對面的人重複一遍。
陸傾時連忙點頭,以為對方認出自己了。
卻沒有料想到對面之人的下一句話。
「父親大人交代的頭號通緝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