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後的第二天,陸傾時回到他和白無共同生活過的那套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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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推開,裡面還是白無生前的樣子。
沙發上搭著一件疊到一半的薄毯,茶几上放著一個喝過幾口的玻璃杯,杯壁已經蒙了層極淡的灰。
門口的拖鞋並排擺著,一雙是陸傾時的,一雙是白無的。
陸傾時站在玄關,盯著那雙鞋,像被釘住了一樣,過了很久才慢慢蹲下去,把白無那雙鞋拿起來,放進鞋櫃最裡面,又拿出來,最後只是抱在懷裡,坐在地上。
他沒有哭,只是抱著那雙鞋,後背靠在門邊,像在等什麼人從臥室里走出來,揉著眼睛說「你回來啦」。
那一天,他沒有再站起來。
頭幾天,白安還每天帶著飯過來。
他按門鈴,沒人應,就自己用備用權限開門。
陸傾時不是在臥室里躺著,就是坐在陽台上發呆。
他瘦了很多,側臉輪廓像被刀削過一般,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
白安把熱好的飯菜放在他手邊,叫一聲「哥夫」,陸傾時有時「嗯」一聲,有時連「嗯」都沒有。
白安也不逼他。
他自己同樣吃不下東西,坐在客廳里,把飯盒打開又合上,最後原封不動地放進回收箱。
他不敢在這套房子裡多待,因為到處都是白無的氣息。
白無以前常坐的那把椅子、常用的那個杯子、窗邊那盆他親手養著的白星蘭,全都還在,像主人只是出了趟遠門,隨時會回來。
可白無不會回來了。
白安從第三天開始不再去學校。
他請了長假,每天早上去白無的墓前待一會兒,和他說說話。
他的聲音很輕,怕吵著哥哥。
說學校的事,說天氣,說家裡白夜行又開始整理儲藏室,說蘇晚詞昨天又在白無的房間裡坐了一下午。
說到後面,他常常說不下去,就蹲在墓前,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蘇晚詞把自己在研究所的工作全停了。
她甚至沒去走正式請假流程,直接把終端關了,誰也聯繫不上。
這工作是她覺得自己待在家裡太無聊了,才出門找的工作,現在……
白夜行找了她許久,最後在白無的房間找到她。
她坐在地上,背靠著白無的床沿,眼前攤著一本舊相冊。
那是白無很早以前整理的,裡面有很多他們四個人的合照。
蘇晚詞看到其中一張——白無和陸傾時並排站著,白無偏頭看陸傾時,笑得眉眼彎彎——忽然把相冊合上,抱在胸口,整個人蜷縮起來,發出極壓抑的哭聲。
白夜行沒有進去。
他站在門外,聽著裡面斷斷續續的哭聲,拳頭攥緊了又鬆開,最後只把手裡的水杯輕輕放在門口,轉身走了。
他自己的悲傷藏得最深。
白天他照常處理家族事務,安排白安的生活,去白無的墓前看看,和所有來弔唁的人道謝。
可到了夜裡,他會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翻看著自己光腦里一個名為「大可愛」的相冊,那裡面有白無小時候的畫、獎狀、還有白無從小到大的照片。
有一張照片是白無和白無一起給他寫的一張賀卡,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生日快樂」,他盯著那五個字看了整整半個小時,然後趴在書桌上,肩膀抖得厲害,卻沒有聲音。
陸傾時的情況最糟。
白安有次實在不放心,硬闖進臥室找他,發現陸傾時倒在床邊,身上還是葬禮時穿的那套黑色正裝,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他手邊放著一個已經沒電的終端,屏幕停在白無最後發給他的訊息頁面上。
那條訊息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了,只有短短几個字:「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白安把陸傾時扶到床上,陸傾時也沒掙扎,只是偏著頭,嘴裡模模糊糊地叫:「白無……」
白安鼻子一酸,強忍著把被子給他蓋上,又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
他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陸傾時的眼睛睜著,眼神卻空得厲害,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氣,只剩一具還懂得呼吸的軀殼。
那段時間,所有人都像進入了一種靜止狀態。
白無的墳墓前永遠有新鮮的白色花束,居所里的白星蘭因為沒人照顧開始枯萎,卻又在某一天被蘇晚詞重新澆了水。
白夜行每天給白無的舊終端充一次電,雖然它再也不會亮起來,但他還是想留個念想。
白安偶爾會去陸傾時的的臥室,也不說話,就坐在那裡,和那具不說話的人影隔著一段距離各自熬著。
他們的整個世界都像被調成了靜音。
沒有人提「以後」,沒有人說「怎麼辦」,因為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答案。
就這樣過了將近兩個星期。
陸傾時已經瘦得脫了相,但他還是每天會刮一次鬍子,把自己的衣服整理整齊。
白安有次問蘇晚詞:「哥夫為什麼還要每天收拾自己?」蘇晚詞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大概覺得,白無隨時會回來,他不想讓白無看到他太狼狽。」
白安低下頭,眼淚砸在地上。
第十三天傍晚,葉林來找了陸傾時。
這不是他在這段時間內第一次來找陸傾時,但卻是樣子最狼狽的一次,直到進到門內依舊是氣喘吁吁的樣子。
陸傾時抬眼掃了一眼葉林,又重新低下頭髮著呆。
「中將我有東西給你看。」
陸傾時沒有搭理他。
葉林沒著急再解釋什麼,先把一段經過處理的加密影像投在半空。
「這是六天前黑市邊緣一處違禁交易點的監控。畫面里的人,我讓人做了面部增強,你看看。」
這是下屬偶然發現的一段錄像,葉林雖然當時也參加了白無的葬禮,但講實話,他也不信白無就這麼去世了,白無的厲害他是見識過的。
他這次來,是真的希望緩解陸傾時的情緒,不說忘記白無,至少不這麼悲傷。
影像開始播放。
畫面極暗,模糊的人流在昏暗的巷道里移動。
幾秒後,一個瘦削的人影從一條側巷裡走出來,穿著深色外套,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腳步有些虛浮,像病了或傷了,但身形和體態都極有辨識度。
他走到一處路燈下停了一瞬,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後頸,又很快放下。
就這短短几秒,增強後的面部輪廓從畫面里浮出來。
陸傾時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張臉,清瘦,蒼白,下頜線條和他每天在回憶里描摹的一模一樣。
「相似度多少?」陸傾時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經過數據比對,和嫂子至少百分之九十。」葉林說,「我雖然不確定是不是他。但那個按後頸的動作,還有走路的姿態……我不相信世上有這麼巧的事。」
陸傾時沒說話。
他盯著被定格的畫面,指尖懸在那張模糊的側臉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眼裡有東西在劇烈翻湧,像沉了十三天的死海里突然掀起了浪。
「地址。」他說。
葉林把一個加密坐標發到他終端上,然後看著他:「消息我壓下來了,暫時沒別人知道。你如果要去,最好明天就動身。那個地方人員流動極大,慢一步可能就找不到了。」
陸傾時點了點頭。
他關掉影像,靠在椅背上,眼睛呆呆望著窗外的夜景。
中央星的夜色依舊燈火通明,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他的胸口裡,有什麼已經死了兩個星期的東西,在這一刻重新跳動起來。
他低聲說:「白無,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