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小時後,運輸艦在中央星醫療中心的緊急停機坪上降落,萬幸途中白無沒再出現心臟驟停。
艙門一開,早已接到通知的醫療隊推著懸浮擔架沖了上來。
陸傾時親手把白無從救生艙里抱出來,放到擔架上。
他的手在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小臂,像抱著一個隨時會碎在懷裡的夢。
白無落進擔架的那一刻,手指從陸傾時袖口上滑下來,沒有抓住。
蘇晚詞已經在搶救區外等著了。
她穿著全封閉式的醫療防護服,只露出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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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在看見白無的第一瞬就紅了,但她的聲音帶著些許顫抖:「送一號搶救單元。白夜行已經在裡面了。陸傾時,你在外面等著。」
陸傾時像沒聽見。
他跟著擔架往前走,直到蘇晚詞示意助手攔住他,力氣不大,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堅決:「你進去幫不上忙,白無也不會想讓你看見那些。給我一點時間。」
陸傾時停下腳步,垂著眼看蘇晚詞。
他眼底全是血絲,面頰凹了進去,像這十多個小時裡被什麼東西抽乾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只是極慢地點了一下頭。
一號搶救單元的門在蘇晚詞身後合上,紅色的搶救燈亮了起來,像一隻在白色走廊盡頭張開的眼睛。
陸傾時靠在門邊的牆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冰冷的地面。
白安蹲在他旁邊,整個人像被霜打的茄子一般,連嘴唇都是灰白的。
沒有人說話,走廊里只有搶救設備運行的悶響從門後傳來,一下一下,像在敲打所有人的心臟。
蘇晚詞和白夜行在裡面待了將近六個小時。
六小時後,門開了。
蘇晚詞先走出來,醫療防護服已經被汗浸透,幾縷頭髮黏在額角。
她一步步走到陸傾時面前,像用盡了全部力氣才站住。
陸傾時抬頭看她,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他的腺體正在從內部纖維化,不是單一藥物造成的,是至少三種神經藥物和那些培養液共同作用的結果。它們已經和他的神經叢長在一起了,就像絞進肉的鐵絲,我沒辦法一根一根拆出來。」
陸傾時盯著她,半晌沒說話,像是在等一句「但是」。
可蘇晚詞沒有說。
她只是低下頭,眼底的水光在醫療燈下閃爍,根本壓不下去。
白夜行也出來了。
他站在稍遠的地方,背對著所有人,肩膀起伏得很慢,像在強迫自己把呼吸壓穩。
過了幾秒,他才轉過身,走到陸傾時面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陸傾時還是沒說話。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搶救室門口,看著裡面渾身接滿管線的白無。
白無的臉被透明的呼吸面罩遮著,眼窩深陷,露在外面的那截頸側布滿了青紫色的斑紋,像被什麼從內部腐蝕出來的紋路。
他就躺在那兒,像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
「他還有多少時間。」陸傾時聲音暗啞。
蘇晚詞沉默了一瞬,並不想說出這個時間:「如果不用強效維生,可能……不超過二十四個小時。」
陸傾時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像是用盡全部力氣才把那一口呼吸咽下去,然後說:「我想陪陪他。」
沒有人攔他。
後面的十幾個小時,陸傾時一直待在白無身邊。
他握著白無的手,那隻手越來越冷,冷到最後幾乎和他的手一個溫度。
白安也進來了,縮在床尾,握著白無的另一隻手,小聲給他講以前的事。
講他們小的時候一起偷跑出家去買糖,結果白無摔了一跤,卻先把白安扶了起來。
講白無第一次得獎時站在台上朝下面找他,笑得眼睛都彎了。
講他們兩個闖禍,一起挨白夜行罵。
……
白無始終沒有反應。
他的生命體徵一點一點往下掉,像一盞慢慢燃盡的燈。
蘇晚詞和白夜行又試著用了兩種緊急方案,都沒有起效。
到最後幾個小時,他們自己也知道,只是在等那盞燈自然熄滅。
清晨的光從搶救室的高窗里照進來,淡金色的,落在白無蒼白的臉上,像給他描了一層極薄的邊。
白無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
那雙眼睛已經有些渙散,卻在看到陸傾時的那一刻,聚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我……好像想起來了一點。」他的聲音輕得像被光一照就要散了。
陸傾時跪下來,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那隻手輕得沒有重量,冰得不像活人的手。
白無看著他,眼底浮起一層極薄的水光:「我……捨不得你阿時。」
那是他最後一句話。
監護儀上的波形拉成一條直線,蜂鳴聲像一根針從所有人耳膜里穿過去。
白安撲上去喊「哥」,被後面的人用力抱住。
蘇晚詞癱在床尾,白夜行捂住臉,整個人都在抖。
陸傾時沒有哭。
他只是握著白無的手,把臉埋進那隻已經不會回握的手掌里,像要就著這個姿勢變成一塊石頭。
沒有人能接受白無的死亡。
沒人能想到,那個看起來無所不能的白無,就這樣以這麼荒誕的方式,離他們而去。
陸傾時動用各種資源,試圖保留著白無,他總覺得白無會醒過來,然後告訴他「我回來了」。
一天。
兩天。
三天。
一個星期。
一個月。
蘇晚詞,白夜行還有白安在這期間也經常來看白無,他們根本無法接受白無的死亡,但也不得不接受。
白安也失去了以前天真爛漫的樣子,他變得沉默寡言起來,每天三點一線的跑著,家裡,學校,白無這裡。
他扯出牽強的笑容,告訴白無自己在學校取得了多麼好的成績,他多希望白無能起來誇誇他……
他們都在勸陸傾時,讓他安葬白無。
此時的陸傾時全然不復當初輝煌帥氣的模樣,縱使他在每天去見白無之前精心打扮,卻也遮不住他眼裡深深地疲憊,以及眼下濃重的黑眼圈。
經過他們的輪番勸導,陸傾時終於鬆口,同意安葬白無。
白無下葬那天,中央星下了場極細的雨。
天灰得像蒙了一層紗,雨絲落下來,沾在棺槨上,亮晶晶的。
來的人不多,都是最親近的人。
白安哭到站不住,最後是被白夜行半扶半抱地送上車。
蘇晚詞穿了一身黑,站在最前面,沒有撐傘,臉上的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陸傾時最後一個離開。
他站在墓前,看著白無的名字被雨淋濕,忽然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墓碑上,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把心從胸腔里生生拽了出來:「白無,你讓我怎麼辦,以後我該怎麼辦。」
沒有人能回答他,眼淚洶湧而出,和雨水混雜在一起。
雨還在下,細細的,涼涼的,把整個世界都洗成了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