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返航

  回去的路上,一眾人沒有再走上次走的管道,而是直接大力破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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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驗室的周圍已經在和蟲族的戰鬥中破壞的差不多了,他們來時的管道已然坍塌。

  陸傾時抱著白無跑在最前面,白無的病情還在進一步加重,濕漉漉的血混著綠色培養液滴在地上,給地面上帶來了一片斑駁。

  三名隊員緊跟在後面,呼吸粗重,靴底在走廊里擦出急促的摩擦聲。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慢下來,追兵就會從身後那團尚未散盡的爆炸餘波里重新聚攏。

  白無被他裹在懷裡,頭靠在他胸口,渾身又濕又冷。

  陸傾時能感覺到他身體細微的抽搐,隔一會兒就輕輕一下,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神經里逐根斷裂。

  白無沒有發出聲音,連痛苦的呻吟都沒有,可能已經疼得叫不出來,也可能意識正在離他遠去。

  陸傾時不敢停下來看他的臉,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爬不動了。

  「快到了。」陸傾時低聲說,不知道是說給白無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走廊的盡頭是因為戰鬥而失效的大門,邊緣透進來幾線冷白色的天光,帶著地表風沙的氣味。

  陸傾時用肩膀撞開大門,外面是實驗室東北角一處廢棄的礦料堆場。

  天已經快亮了,微弱的晨光從灰白色的雲層里滲出來,照得整片堆場像鋪了一層冷鐵。

  風很大,吹得礦塵翻卷著往人衣領里鑽。

  陸傾時小心翼翼的看著懷裡的白無,他的情況並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說是惡劣。

  身後,幾個隊員的情況也不盡人意,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

  有一個隊員在戰鬥中右腿受傷,此時已經鮮血淋漓,但他臉上反而全是活下來的慶幸。

  他喘著粗氣對陸傾時喊:「隊長,後面要追上來了!」

  陸傾時重新把白無背到背上,朝舊礦架方向奔跑。

  白無的身體在他背上軟得像一攤濕透的布,兩條手臂從陸傾時頸邊垂下來,隨著跑動輕輕晃蕩。

  他的臉貼在陸傾時肩胛處,呼吸淺而短促,像隨時會停。

  陸傾時跑得極快,礦塵被他的靴底捲起來,沙沙地打在兩人身上。

  他們繞過最後一處舊礦架時,白安的身影從掩體後沖了出來。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到陸傾時跟前,一看到白無的樣子,整個臉都白了:「哥!哥你怎麼了!」他伸手去摸白無的臉,觸手冰涼得嚇人,像摸到一塊剛從深井裡撈出來的玉石。

  「別碰他脖子。」陸傾時低喝一聲,側過身擋住白安的手,「叫醫療組,快。」

  白安紅著眼眶轉身就跑。

  幾名還能站立的士兵抬著簡易擔架衝過來,陸傾時把白無輕輕放上去。

  白無的後頸已經腫得不像樣子,那圈原本淺色的斑痕變成了青紫色,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不斷膨脹。

  醫療兵只看了一眼就臉色發白:「中將,他需要立刻進救生艙,這裡處理不了。」

  陸傾時沒有猶豫:「所有還能動的人,掩護傷患轉移。目標:北側備用停機坪。如果蟲族再追上來,我來斷後。」

  「哥夫!」白安從旁邊拽住陸傾時的袖子,聲音裡帶著哭腔,「你不能再出事了……我哥他……」

  「我沒事。」陸傾時打斷他,伸手在白安頭上按了一下,力道很重,像要把什麼力量壓進這個少年身體裡,「跟好你哥。他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許任何人放棄他。」

  白安抹了一把臉,用力點頭。

  隊伍在灰藍的晨光里向備用停機坪急撤。

  陸傾時走在最後,短刀出鞘,刀尖下垂,刀鋒上還沾著風道里蹭下的綠色黏漿和未乾的血。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堵移動的牆,把身後那座被蟲群喚醒的實驗室和身前那些重傷的人隔開。

  蟲群沒有追出地表。

  院長在某種更深的權衡里選擇了暫時收手,又或者那些噴霧對他的控制干擾比陸傾時預計的還要嚴重。

  但陸傾時不敢賭,他一路保持著臨戰狀態,直到看到停機坪上那艘運輸艦的輪廓,才稍微鬆了半口氣。

  白無被送進運輸艦的醫療救生艙。

  救生艙合上的瞬間,艙內亮起幽藍的光,各種維生管線自動探出,貼上白無的前胸、頸側和手臂。

  他的身體在救生艙里顯得那麼薄,薄得像一張被水浸透後又風乾的紙,隨時會被什麼力氣輕輕撕開。

  白安趴在救生艙的透明罩外,小聲叫「哥」,叫一聲沒人應,再叫一聲還是沒人應,他的嗓子漸漸啞下去,最後只是把額頭抵在透明罩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動。

  陸傾時站在艙門口,看著裡面那個被藍光籠罩的人。

  他的軍靴里還灌著風道里的冷風和礦塵,後頸和手肘的擦傷在慢慢滲血,但他像完全感覺不到。

  他的眼裡現在只有白無,他的眼神像要把那人胸口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用眼睛刻進骨頭裡。

  「返航。」他說。

  運輸艦從灰白色的地表升起,捲起漫天礦塵。

  艙外那顆星球在舷窗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泛著冷光的灰藍色圓點,像一滴凝固的眼淚。

  航程中,白無兩次心臟驟停。

  隨艦軍醫衝進救生艙,給白無注射大劑量強心劑,又用能量復甦術強壓胸骨,才把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陸傾時就在一旁看著,強大的精神力不住地外泄,手指把艙壁的金屬扶手捏出了幾個淺淺的指痕。

  第一次搶救結束後,軍醫抹著汗對陸傾時說:「中將,他的腺體正在衰竭,體內有至少三種神經藥物在互相拮抗。我們必須儘快回到中央星,這裡沒有設備做深層淨化。再拖下去,再來一次心臟驟停,我不保證還能把他救回來。」

  陸傾時只問:「到中央星還要多久?」

  「全速躍遷,最快還要十八個小時。」

  陸傾時沒有說話。

  十八個小時,和幾天前他潛入實驗室時的十分鐘一樣,在生死面前顯得又長又短。

  他走回救生艙邊,坐下來,背靠著透明的艙罩,像一尊沉默的守門人。

  白無在艙里安靜地躺著,面色青白,頭髮散在身下,有幾縷還沾著淡綠色的培養液。

  他的呼吸很輕,輕得監視儀上的波形都像隨時會斷成一條直線。

  陸傾時側過頭,隔著艙罩看他的臉,看了很久,忽然極輕地說:「白無,你說過捨不得我。我也捨不得你。所以,你再撐一撐,再撐一撐好不好,求求你了。」

  他說完,眼裡的淚水不住地落下,把後腦也靠在艙罩上,閉上眼睛,和艙里的人以同一種姿態挨著,像兩個被同一場風暴卷上岸的人,在等天亮。

  躍遷引擎的轟鳴聲從艦體深處傳上來,低沉而綿長,像某種古老的祈禱。

  白安蜷縮在另一側,抱著膝蓋,眼睛已經哭腫了,卻不睡,只是盯著救生艙裏白無的手指,等它什麼時候再動一下。

  十八個小時,漫長得像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