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傾時抵達實驗室北側外牆時,風勢小了一些,灰白色的礦塵像細鹽一樣落在他肩甲上。
他沒有急著動手,先貼著牆體繞行了幾米,確認沒有外部感應裝置和巡邏單位,才在檢修蓋板前蹲下。
這還是上次他進去時走的地方,邊緣還有他留的一道極窄的縫隙。
他抽出短刀,刀尖嵌入縫隙,手腕一沉一撬,蓋板發出一聲極低的金屬呻吟,被掀開半掌寬。
陸傾時側耳聽了幾秒,裡面只有通風管道深處傳來的綿長風鳴。
他把蓋板慢慢放到地面,翻身鑽了進去。
通道內很窄,只容一人匍匐。
陸傾時用前臂撐住管壁,向前移動。
黑暗中,他的呼吸被自己壓得極輕,只有作戰服與金屬管壁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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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冷而腥的氣味,像是礦物質和某種消毒劑混合後的殘留。越往裡,那股氣味越濃,還多了一絲他熟悉的、實驗室特有的藥劑味。
他停下來,打開手腕上的短距掃描。
掃描圖上,管道盡頭連接著一條檢修迴廊,迴廊再向里三層,就是實驗室的輔助設備區。
沒有熱源,沒有移動目標。
陸傾時繼續前行,直到檢修迴廊上方。
他拆下一小塊出風口格柵,探頭向下看了一眼。回
廊空蕩,冷白色壁燈在金屬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等距的光紋。
他翻身落下,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實驗室內部的結構和他上次進來時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某些通道加裝了新的識別鎖。
陸傾時沒有去碰那些鎖,繞過兩條貨梯井,從一處廢棄的樣本暫存間側面切到主實驗區外圍。
他貼在一面觀察窗下方的陰影里,終於看見了白無。
白無站在實驗台旁,正在給一排標記好的試劑瓶封口。
他穿著白色實驗服,背影清瘦,後頸微微垂著,像是一整天沒有休息過。
陸傾時目光落在他按在試劑瓶上停住的手指上,喉間發緊。
他看見白無的手從口袋邊緣拿開,拿起那排試劑瓶,走到控制台前。
院長站在控制台另一側,正背對著他查看屏幕。白無把試劑瓶放上去,聲音很低:「第三組和第四組都已經封好了,父親。」
院長側過臉,看了白無一瞬,忽然說:「你的手怎麼在抖。」
白無低下頭,把右手收回實驗服口袋裡,沒有否認。
院長從抽屜里取出一支細長的注射器,裡面的藥液是極淡的藍色,像被稀釋過的霜。
他遞給白無,聲音溫和:「這是調整過的穩定劑,給你自己注射。你最近狀態不穩,數據會受影響。」
陸傾時看到白無接過那支注射器。
白無沒有立刻動作,只是看著針尖前端的保護帽,像在猶豫。
院長仍舊看著他,沒有催促,但那目光本身就像一種命令。
白無拆下保護帽,偏過頭,把藥劑刺入脖頸處。
他的動作儘量放的很輕,但陸傾時能捕捉到藥劑注入瞬間他身體強烈的反應。
腺/體本就是Alpha和Omega們最脆弱的地方,現在白無還要將那麼長的針扎進去……
藥液推進去,冰冷的液體緩緩注入身體中,白無的手指才慢慢鬆開,把空了的針筒放回控制台邊緣。
他站在原地,藥劑帶來的不良反應以脖頸處為中心,向身體其他部位蔓延,頭暈,噁心,反胃等一系列不良反應席捲白無,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努力忽略身體的不適感,然後轉過身,走回實驗台。
陸傾時幾乎要衝出去,但他忍住了。
他看見院長把空注射器收起來,對白無說:「休息十分鐘。十分鐘後,我要第四組試劑的濃度梯度數據。」
白無艱難的點了一下頭。
陸傾時慢慢退回陰影里,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認出了那支注射器,也認出了白無注射後那種被強行壓下去的痛苦,以及藥劑壓制他之後眼神里的空洞與迷茫。
那種東西正在把白無的記憶再次推遠。
他必須把白無帶走!
陸傾時貼著牆壁移動到實驗區東側的管線夾層。
那裡有一扇半開的通風活門,通往實驗台後方的儲物隔間。
他剛摸到活門邊緣,腕上的戰術通訊器突然震了一下。
白安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克制的緊張:「哥夫,第三波蟲族速度很快,外殼已經能擋下普通能量束了。我們剛退到舊礦架後面,但它們的移動路線變了,像是……有人在把它們的進攻方向往實驗室北側引。它們可能是在封你的退路。」
陸傾時沉默了兩秒,說:「我知道了。你們儘量撐住,不要硬扛。如果不行,就退回臨時指揮艙。」
「你那邊怎麼樣?」
「找到白無了。我會帶他出來。」
他關掉通訊,剛要繼續移動,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響動。
陸傾時瞬間轉身,短刀已經出鞘。
風從通風活門裡灌進來,帶著藥品和冷金屬的氣味。
那裡空無一人,只有地面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影子,像被拉長的線。
他抬頭,看見白無站在隔間門口。
白無的右手抬著,手裡握著一把從實驗台邊取下的解剖用能量刃。
他的眼神和陸傾時對上,那雙眼睛裡有困惑、有疼痛,還有被藥劑壓住後尚未完全消散的本能警覺。
「你……」白無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見過你。」
陸傾時沒有動,刀刃垂在身側。他看清了白無頸側針孔處那一小片不正常的紅,也看清了白無扣在能量刃開關上的手指正在發抖。
「白無。」他低聲叫出這個名字。
白無像被這兩個字擊中一樣,身體晃了一下。
他的左手猛地按住自己額角,指節泛白,臉上浮現出某種接近痛苦的神情:「這個聲音……我在哪裡聽過?」
陸傾時向前走了一步。他沒有去搶那把刀,只是看著白無:「你只是暫時忘了。我帶你回去,白安還在外面等你。」
白無聽到「白安」兩個字時,呼吸驟然亂了一拍,緊接著,他的脖頸處再一次強烈的不適,像是有開水硬生生澆上去了一般。
腺體處傳來劇烈的痛感,壓制他的藥劑的藥效還沒有完全散去。
但那些被藥物壓住的記憶碎片還是衝破了重重桎梏,又一次翻上來,零零散散,卻異常清晰:有人隔著艙門叫他「哥」,有人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有人在夜裡攥住他的手說「別怕」。
白無手中的能量刃掉在地上,砸出一聲脆響。
就在這時,控制台方向傳來院長的聲音,冷得像從管道深處刮出來的風:
「雲帆,你在做什麼?」
白無渾身一僵。
陸傾時抬頭,看見院長站在迴廊拐角處,身後跟著兩隻外殼深黑、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蟲族。
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安靜地伏在院長腳邊,像被提住了線的傀儡。
院長看著陸傾時,慢慢笑了一下:「你不該來的。」
他抬手指向白無,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刻進神經里的指令:
「雲帆,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