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客廳的沙發不大不小，殷厲坐在正中間的單人位上，背挺得筆直，膝蓋微微分開，兩手自然地擱在腿上，姿態端正又不顯得僵硬。
他今天換了一身菸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整個人既正式又不至於讓主人家感到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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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瑟蜷在旁邊的雙人沙發角落裡，面前擱著一盤剛洗好的草莓。她媽特意挑的最紅最大的，一顆顆碼成整齊的扇形，上面還掛著水珠。
她拿了一顆咬下去，汁水在舌尖上漫開，甜得眯了一下眼，可嘴裡嚼著，耳朵卻支棱著聽那邊的動靜，腳趾在拖鞋裡不自覺地蜷了蜷。
劉秀英坐在殷厲對面的位置，端著一杯茶，目光把面前這個年輕人從上到下掃了三遍。溫建國坐在她旁邊，手上捏著遙控器，沒開電視，就那麼沉默地坐著，像尊不太高興的門神。
」殷先生，不，殷厲，」劉秀英開口，笑意掛在嘴角，語氣裡帶著老師盤問學生的那種溫和的審慎，」我們家溫瑟呢，從小被我們管得嚴，性格偏軟，沒談過戀愛，心思也單純。你們認識時間不長，這麼快就決定結婚，我這個當媽的總得多問幾句，你別介意啊。」
殷厲微微欠了欠身：」伯母言重了，您問是應該的。我母親也常說，溫瑟能看上我是我的福氣，我應該感激。」他說話時目光謙和地落在劉秀英眉眼之間，不躲不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溫建國在旁邊動了一下，換了條腿翹著，嘴角往下壓了半分。
這小子說話還挺漂亮。
」你平時工作忙不忙？」溫建國終於開口，聲音不咸不淡的，」在機關里應酬不少吧？能顧得上家裡嗎？」
殷厲轉向他，神情沒有半分被冒犯的樣子，認認真真地回答：」平時開會多，但應酬可以推，我有分寸。結婚以後，能推的飯局都會推掉，儘量按時回家。家務方面我不說樣樣拿手，但做飯洗碗收拾屋子都沒問題，不會讓溫瑟一個人累著。」
溫建國」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不出滿意不滿意。
劉秀英又追問了幾個問題，問殷厲家裡幾口人、父母身體怎麼樣、將來要不要跟公婆住。
殷厲一一作答，語氣從容，偶爾帶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把」分開住」」尊重溫瑟意見」」我父母開明好相處」說得滴水不漏。
他說到母親聽說溫瑟愛吃草莓，特意托人從鄉下帶了兩筐來，一筐放在了後備箱裡等會兒送給他們，另一筐正在廚房裡泡著鹽水。
劉秀英的表情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眼角甚至多了兩道笑紋。她朝廚房方向望了一眼，嘴上說著」哎呀太客氣了」，可手裡的茶杯放下來時明顯輕快了許多。
很快到了晚飯時間。殷厲在飯桌上更是如魚得水。他主動去廚房端菜、擺碗筷，坐下之後先給劉秀英盛了碗湯，又給溫建國斟了杯酒，才給自己添了半碗飯。
整頓飯他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討人喜歡。
筷子起落之間，劉秀英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到後來幾乎是看著殷厲越看越滿意，恨不得當場就把女兒打包送過去。溫建國雖然沒笑，但酒杯里的酒下去得比平時少了半杯，沉默中透出一種」挑不出錯」的彆扭態度。
溫瑟坐在殷厲旁邊，低頭吃著她媽夾到碗裡的糖醋排骨，餘光瞥見殷厲側臉在暖色燈光下的輪廓，心裡默默鬆了口氣。
她覺得這樁」合作婚姻」應該能平穩落地。
溫瑟低著頭，又拿了一顆草莓塞進嘴裡。果肉在齒間化開，甜得有些齁了，她嚼了幾下咽下去，抬眼時正好撞上殷厲投過來的目光。
他看著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在餐廳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極其溫和，眼底平靜得像一池鋪滿月光的湖水。
溫瑟也沖他笑了一下，又低下頭去戳盤子裡的草莓蒂。
她沒看到的是，殷厲收回目光的瞬間，擱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指尖磨過布料，像在按住什麼即將溢出來的東西。
雙方父母見面的日子定在了下周六，地點是市中心一家淮揚菜館，劉秀英定的包間，說是」雅致，不鋪張，氣氛也合適」。
溫瑟坐在殷厲旁邊，面前擺著一壺碧螺春，杯子裡的茶從熱喝到溫，她也沒喝幾口。
桌對面是她爸媽，右邊是殷厲的父母。殷厲的母親董芸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燙了個蓬鬆的卷，整個人喜氣洋洋的，一進門就握著劉秀英的手連說了好幾句」溫瑟這孩子長得好，我們殷厲真是高攀了」。
殷厲的父親殷正東則穿了件深灰色的夾克，話不多，但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老派的穩重，和溫建國握了手後便坐在一旁喝茶，偶爾插一兩句話，句句都在要點上。
兩家人落座不到半小時，氣氛就熱絡了起來。
婚期啊，」董芸把菜單合上，笑眯眯地看向劉秀英，」我找人看了幾個日子，最近的一個是下個月十八號，宜嫁娶，諸事皆宜。親家你看怎麼樣？」
劉秀英愣了一下，下意識偏頭看了溫建國一眼。溫建國端著酒杯沒說話，但下巴微微點了一下，算是默許。劉秀英於是轉回來，笑容裡帶著一點猶豫過後的釋然：」下個月十八……是有點趕，但年輕人既然定了，早點辦也好。咱們就按這個日子來吧？」
」那就下個月十八！」董芸拍了一下手，眼角的笑紋都開了，」領證的話更早一些，下個禮拜就讓他們去把證領了，好日子不等人嘛。」
溫瑟在桌底下攥了攥自己的手指，指甲摳進掌心。
她沒想到進程會這麼快，可桌上兩邊父母都在笑，董芸和她媽已經湊在一起研究起菜單里的」龍鳳呈祥」該不該換成」百年好合」了，她要是這時候說一句」太快了吧」，那就是往所有人心頭的熱火上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