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醒酒湯喝得很慢。
殷厲一隻手端著碗,另一隻手還搭在膝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貼在瓷碗邊沿,像在感受那點微燙的溫度透進掌心裡。
湯氣氤氳開來,檸檬的清香混著蜂蜜淡淡的甜,把滿室酒精味衝散了一些。
他喝到最後一口時,喉結緩慢地滾了滾,眉頭終於鬆開,像是有根一直繃在額角里的弦被溫熱的湯水泡軟了。
溫瑟還蹲在茶几旁邊,裙擺鋪在膝蓋上,仰著臉,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反應。
看到他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她心裡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小聲問:「好點了嗎?」
殷厲「嗯」了一聲,把空碗放回茶几上,從褲兜里摸出手機,指紋一按就亮了。他垂下眼,在屏幕上點了兩下,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溫瑟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她馬甲口袋裡的手機已經跟著震了。
她掏出手機一看,是他轉來的小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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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目不大不小,九百九十九,轉帳備註一個字:「湯」。
溫瑟眼睛亮了一瞬,抿著唇才沒笑開,剛要習慣性地說「謝謝先生」,就聽殷厲先開了口。
「我在這邊出差一個月。」他說。
他仍舊保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姿勢,雙肘撐在膝蓋上,兩隻手鬆松地交握在一起,像在談一樁生意。
屋裡只開了一盞燈,光從他右上方斜切下來,把半張臉照得輪廓分明,另一半埋在暗處。
他抬起眼看她,那眼神清醒了許多,沒了剛才的醉意,卻比醉時更沉,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海,底下不知道壓著什麼。
「後面這段時間,我不會常去餐廳。酒店的飯菜吃久了,沒意思。」他語速很慢,每個字都落得清楚,「我需要一個人,負責我在這期間的一日三餐、房間整理,還有一些雜事。」
溫瑟眨了眨眼。
「你做得不錯。」他說,「人也不吵。我挺看好你。」
她一時不知道這算誇獎還是別的什麼,只能乖巧地點點頭:「謝謝先生。」
殷厲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沒點,夾在指間慢慢轉著,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
「給你兩個選擇。」他說,「按酒店的排班,你繼續在餐廳忙,偶爾上來送個東西,拿些零碎小費。或者——」
他頓了一下,煙在他指間停住。
「這一個月,你只服務我一個人。酒店那邊不用管,我來打招呼。薪資按你現在的三倍算,日結,做得好再加。」
最後一句他說得極輕,卻像往溫瑟腦子裡扔了一顆雷。
三倍。
按她現在的小時工資,加上晚班補貼,一個月撐死了六七千。三倍就是小兩萬。還不算小費。日結。只服務一個人。
不用在旋轉餐廳里跑得腿斷掉,不用應付喝醉的男客人,不用每天對著一堆油膩的骨碟微笑。
溫瑟感覺自己的理智在尖叫,但嘴巴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她幾乎是從地上彈起來的,動作快得像有根彈簧在膝蓋下面,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我願意。」
她意識到自己答應得太快了,又趕緊補了一句:「謝謝先生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會認真做好的。」可聲音里的雀躍根本壓不住,像一隻看到糧倉的小老鼠,兩隻眼睛亮得能照明。
殷厲看著她這個樣子,嘴角很輕地勾了一下,轉瞬即逝。
他偏過頭,把煙咬在齒間,又拿下來。
「明天開始,早上九點上來。我會先跟你們經理說。」他站起來,浴袍般的身形在燈光里投下大片陰影,「門禁卡我會讓人送你一張。」
溫瑟又鞠了一躬,心裡已經在盤算,三倍工資日結,一個月下來能存多少。
她沒注意到,殷厲在轉身往臥室走之前,側過頭,目光從她彎下去的腰線上掠過。
溫瑟從總統套房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踩在雲上。
她甚至等不及回宿舍,在電梯裡就給宋瑤發消息:「宋瑤!!我要發財了!!」
連發三個感嘆號,後面跟了一串亂碼,激動得手指都在抖。
宋瑤回了個問號,她也不解釋,只發了個「明天細說」,就把手機揣回兜里,靠在電梯鏡面上,仰頭盯著天花板,笑得像中了彩票。
一路上她腳步輕快,出了酒店大門,晚風迎面撲來,帶著江水的潮氣和梧桐葉的清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今晚的月亮都比平時圓。
三倍薪資,日結,只服務一個人。她甚至開始盤算,如果這一個月表現好,說不定還能拿到一筆額外的小費。
這樣下學期學費加生活費都夠了,還能存下一筆畢業旅行的錢。
她越想越美,連走路的節奏都變得一跳一跳的。
溫瑟走後,總統套房裡徹底靜了下來。
殷厲站在書桌前,身上的酒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點殘餘的溫熱堆在眉宇間。
他沒有開大燈,只留著檯燈,燈光壓得低,將他半個人罩在光里。桌上攤著幾頁紙,是上午剛傳真過來的。他低頭又看了一遍。
內容比他之前了解的更細。
溫瑟的父親在南方一座三線城市教高中語文,母親在社區服務中心工作,家裡有一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沒有負債。
親戚關係簡單,走動不多,過的是最普通的那種日子。沒有背景,沒有牽扯。
他慢慢翻到最後一頁,是幾張照片。父母在學校門口接她回家,母親提著菜,父親幫她拎行李箱,三個人並排走在榕樹下,有說有笑。
照片是長焦偷拍的,但溫瑟的笑臉清晰,比在酒店裡面對他時更放鬆、更明亮,像一塊沒被任何人打碎的玻璃。
殷厲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捻了捻。他不是沒動過別的心思。
按他以往的作風,想留住一個人,方法多的是。可這女孩乾乾淨淨,父母也安安分分,像一片他從來不曾踏足過的水域。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攪渾。
他把資料合上,隨手丟到書桌另一側,危險的想法被暫時割裂。
然後他拿起手機,屏幕亮起來,是那張從父親手機里發來的合照。
他點開,拇指一划,照片放大,停在那張微微含笑、眉眼溫婉的臉上。
房間裡安靜極了,只有空調風頁輕輕擺動的聲響。他看了一會兒,呼吸慢慢加重。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將那雙原本就深的眼睛照得更暗。
他緩緩向後靠進椅背,性感的喉結滑動,另一隻手順著腰腹線條滑下去。
指尖觸到拉鏈的那一刻,他閉上眼……
月白的裙,纖細的腰,耳垂上那顆淡淡的痣。
還有她今天蹲在他面前時,仰著臉看他的樣子。
窗外的霓虹光斑穿過紗簾,在他忙碌的手背上投下幾道明暗交錯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