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瑟是A市大學(虛構的,不知道現實有沒有)中文系大三的學生。
清明前的一個周末,系裡幾個姑娘約著去城南的棲霞山踏青,順帶把去年漢服社定做的齊胸襦裙拿出來曬曬。
同行的宋瑤是個急性子,早在宿舍里就把溫瑟按在椅子上,替她綰了一個鬆散的隨雲髻,斜斜插一支素銀點珠的步搖,額前留兩縷碎發,襯得一張臉越發像從舊畫裡裁下來的。
溫瑟的襦裙是月白色的,上襦用銀線繡著纏枝蓮,裙擺處暈染開極淡的藕荷,走動時像一捧將散未散的晨霧。
她生得白,眉眼卻不張揚,低眉時有種安靜的乖順,笑起來嘴角微微下壓,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
宋瑤給她描了遠山眉,又薄薄點了一層口脂,退後兩步「嘖」了一聲:「瑟瑟,你今天別走我旁邊。」
棲霞山的桃林開得正好,溫瑟和宋瑤挑了一處臨水的石橋,宋瑤舉著手機,指揮她「側一點」「看花別看我」。
溫瑟依言微微偏過頭,鬢邊步搖輕輕一晃,陽光從桃枝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睫毛上碎成金粉。
拍了幾張,宋瑤突然把手機一收:「不行,你這張臉太犯規了,我得開美顏把你糊掉。」
正笑鬧著,不遠處走來一對金髮碧眼的外國夫婦。丈夫舉著一台單反,妻子脖子上也掛著一部拍立得,兩人站在橋頭看了一會兒,丈夫有些靦腆地開口:「Excuse me, you look like a princess from ancient China. Would you mind… taking a photo with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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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點頭說「Of course」,又側過臉跟宋瑤擠了擠眼睛。
外國夫婦立刻高興起來,丈夫把單反交給宋瑤,妻子則親熱地挽住溫瑟的手臂,兩人站在桃花樹下,溫瑟微微側身,讓裙擺鋪開一個柔和的弧度。
妻子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謝謝,你真好看」,溫瑟用英文回她:「Your dress is beautiful too.」快門聲連著響了七八下,宋瑤又用拍立得替他們拍了一張,等相紙慢慢顯影的時候,四個人湊在一起看,都笑出了聲。
夫婦倆道了謝,說要去半山腰的寺廟看看。
溫瑟擺擺手說「再見」,宋瑤已經拉著她的袖子往前跑:「快快快,前面有個水榭,趁現在人少,我給你拍個在欄杆邊發呆的。」溫瑟被她拽得踉蹌一步,步搖險些勾住宋瑤的披帛,兩人跌跌撞撞地穿過石橋,一路嘰嘰喳喳。
「那個外國阿姨剛才一直看你,眼睛都直了。」
「人家那是禮貌。」
「那你怎麼不反駁我?說明你心裡也美得很。」
「宋瑤,你再說我把你步搖拔下來。」
笑聲順著風吹走,隨著兩人的背影漸遠,只剩桃林深處幾片花瓣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
回到宿舍已經傍晚,溫瑟拆了髮髻,換回衛衣和闊腿褲,往床上一倒,盯著天花板上轉得慢悠悠的風扇,忽然開口:「宋瑤,文學理論是不是下周二考?」
宋瑤正卸妝的手一頓,棉片停在眼皮上,聲音透過衛生間的門傳出來:「你別跟我提這四個字,我頭已經開始疼了。」
「還有古漢語專題,」溫瑟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悶聲道,「我連韻腳和格律都分不清。」
對面床的周曉從考研資料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你們還好意思說,上學期選課的時候是誰信誓旦旦說『這學期一定洗心革面』?」
溫瑟舉起一隻手,有氣無力:「是我。我道歉。我懺悔。但你能先借我筆記嗎?」
「筆記?」周曉冷哼一聲,「你是指我每節課都坐在第三排記的那一本,還是你每節課都趴在最後一排睡過去的那一本?」
宋瑤洗完臉出來,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現在懺悔來不及了,明天開始,圖書館,七點起床。」
溫瑟「騰」地坐起來:「七點?圖書館七點半才開門。」
「那就在門口背單詞,等阿姨開門。」宋瑤斬釘截鐵,「我上學期高數差點掛科,就是靠最後一周每天坐穿圖書館救回來的。聽我的,不會錯。」
周曉嘆氣,把考研數學合上:「行,我也去,反正我也要複習。不過說好了,占座輪流來,遲到的人買一周奶茶。」
溫瑟絕望地看向窗外,天已經暗了,遠處教學樓亮起幾排燈,像在無聲地提醒她:期末周真的要來了。
與此同時,義大利,那不勒斯近郊的一處莊園。
長餐桌鋪著米白色的亞麻桌布,銀燭台上燃著幾支細長的蠟燭,火光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殷厲坐在主位,領帶鬆鬆地扯開半截,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黑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
粗壯的小臂肌肉線條分明,青筋微微凸起,腕骨處露出一截荊棘刺青,沿著袖口蜿蜒而上。寸頭,眉骨高,眼窩深,鼻樑上有一道極淡的舊疤,笑起來也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凶意。
父親正講到中國之行,興致很高,刀叉都忘了動:「那個山,叫棲霞山,桃花開得滿山都是,比畫還好看。你母親非要跟人合影,那兩個中國姑娘,嘖,穿著那個衣服——」
「漢服。」母親接過話,眼睛發亮,「叫漢服。像從歷史書里走出來的,溫柔又好看,說話聲音也好聽。」
父親從手機里翻出照片,遞過去:「你看,我們和那兩個女孩的合照。左邊那個白裙子的,是不是特別有古典氣質?」
殷厲原本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隻打火機,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筷子在盤子裡撥弄著一塊烤牛肉,顯然興致缺缺。
他把手機接過來,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照片裡,桃花灼灼,兩個中國女孩站在父母身邊。
右邊那個笑得眉眼彎彎,活潑明艷;左邊那個穿月白齊胸襦裙,微微側身,雲髻上步搖輕垂,襯得脖頸細長,面容溫婉,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人。
殷厲的目光停住了。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眼尾極輕地眯了一下。燭火在他眼底一跳,晃過一絲極快的、像刀鋒劈開夜色那樣鋒利的光。
那光轉瞬即逝,又被他垂下的眼睫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