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子憑母貴

  」溫瑟。」他喊她的名字,語氣是平的,可那雙眼沉沉地壓下來,像積了整日的陰雲,」這是你我的孩子。」

  溫瑟抿了抿唇,沒有接話。殷厲將孩子往上託了托,小皇子柔軟的頭髮蹭著他的下頜,他的目光卻沒有從她臉上移開半分:」朕只是說不讓你勞累帶孩子,沒讓你躲著她。抱一抱、哄一哄,這些總要有的。已經兩年了,再過些時日他便要開智,你打算到時候也這樣——你是他母后,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暖閣里很靜,孩子在他懷裡咿呀地吐了個泡泡,又自己含了回去。

  溫瑟別開臉望著窗外出神,窗外的海棠正開得不管不顧,一簇一簇地往外炸。

  殷厲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邁步走過來,溫瑟的脊背微微一僵,還沒來得及退,懷裡就多了一團溫熱的、軟乎乎的重量。

  小皇子被塞進她臂彎里,肉嘟嘟的小手茫然地揮了揮,然後無意識地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溫瑟整個人都繃住了,手臂僵著不敢收攏,可孩子身上的奶香混著殷厲龍袍上淡淡的沉水香氣一起撲過來,讓她進退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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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厲的手落在她發頂,修長的手指穿過她微涼的髮絲,動作溫柔,可嘴裡說出的話卻讓人指尖發涼。

  」你記著,」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輕而緩,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在朕這裡,只有子憑母貴。你肯憐tae一分,她便是大殷最尊貴的嫡太子;你若一直這樣冷著他——」他的手指從她發間滑落,搭在她托著孩子的那隻手背上,指腹輕輕摩挲她緊張的指節,」那這個孩子也沒什麼用了。朕與你再生一個太子便是。」

  溫瑟猛地轉頭看他,瞳孔驟縮。

  他離得那樣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倒映著驚恐的自己。

  」你瘋了。」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因為震驚而發顫。

  殷厲沒有否認,反而低低笑了一聲,終於直起身退開半步,負手站在一旁望著她,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那團小小的、裹在錦緞里的孩子身上。

  溫瑟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糰子。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正專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拳頭,啃了一會兒啃不到,仰起臉來,用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她,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一下。

  那笑軟乎乎的,像剛蒸出來的米糕上冒的一團熱氣。

  她的手終於慢慢地、慢慢地收攏了,將孩子往懷裡帶了帶。小皇子立刻蹬了蹬腿,把小臉埋進她頸窩裡,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聲,像只終於找到窩的奶貓。

  日子就這樣不咸不淡的過去。

  起初溫瑟仍然不習慣懷裡多一個軟綿綿的小東西,抱孩子的手臂總是繃著,像捧什麼易碎的琉璃。

  可小皇子實在是個沒心沒肺的,不管她怎麼僵硬,只要被摟進懷裡就安安穩穩地蜷著,偶爾伸出肉乎乎的手去摸她的臉,摸到了就咧嘴笑,口水蹭她一臉。

  溫瑟漸漸也不躲了。

  殷厲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把批奏摺的地方從御書房挪到了暖閣,溫瑟在窗下看書,他就坐在不遠處的案前批硃批,小皇子在兩人之間的地毯上爬來爬去,有時候扶著殷厲的膝頭站起來,夠他筆架上的硃砂筆;有時候又滾到溫瑟腳邊,揪著她的裙擺往自己嘴裡塞。

  殷厲頭也不抬地說:」髒。」

  溫瑟就會把孩子撈起來,拿帕子擦乾淨她攥過裙擺的手指頭。

  小皇子被擦得不耐煩了,扭著身子往她懷裡拱,溫瑟便由著她拱,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重新翻過書頁。殷厲在這時候會抬起眼來看她們一眼,目光從硃批上移開,不咸不淡地掠過去,然後又落回手裡的摺子上。

  日子一長就磨成了習慣。小皇子開始學說話的時候,先學會的是」父皇」,然後是」母后」。她喊」父皇」時殷厲會放下筆把她抱到膝上,讓她坐在他腿上揪他的玉帶玩;她喊」母后」時溫瑟會嗯一聲,如果孩子緊接著伸著手要抱,她也會彎下腰把人接過來。

  只一次小太子發了高燒不退,溫瑟便一直將他抱在懷裡哄著,日夜照看。

  後來太醫說孩子好了,溫瑟才靠著床柱睡過去,醒來的時候發現小皇子趴在她胸口睡得正香,臉邊一道幹了的淚痕。

  而殷厲坐在床尾替她掖被角,見她醒了,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平平淡淡地說:」御膳房燉了粥。」

  溫瑟嗯了一聲,低頭看孩子。她忽然發現孩子的睫毛很長,像他。

  再後來孩子開智了,懂得」母后」是什麼意思了。有一回溫瑟在御花園裡看書,小皇子蹬蹬蹬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把不知從哪裡摘的野花,亂七八糟地塞進她手裡,仰著臉說:」給母后。」

  溫瑟看著那把花——花瓣蔫蔫的,根上還帶著泥。她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說了句」謝謝」。

  小皇子高興得原地蹦了一下,又蹬蹬蹬跑遠了去追蝴蝶。溫瑟低頭把花理了理,放在書頁邊。

  殷厲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望著那把蔫花,又望著她,忽然彎下腰,伸手把她鬢邊一根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

  溫瑟抬頭看他,他已經在旁邊坐下了,展開手裡的摺子開始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她注意到他坐下時微微側了側身,把風來的方向擋住了。

  就這樣過了許多年。孩子長大了,會跑了,會騎馬了,會寫字了。

  兩個人經常在同一間屋子裡各做各的,偶爾抬頭對視一眼,目光一觸即分,像兩片毫不交織的樹葉。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溫瑟站在廊下看雪,殷厲從她身後走過來,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來披在她肩上。溫瑟偏頭看他,他鬢邊已經有了幾根白髮,在雪光里格外顯眼。

  她伸出手,把他肩上落的雪拂掉了。

  殷厲愣了愣。

  溫瑟已經收回手,重新望向院裡的雪:」進去吧,外面冷。」

  殷厲看著她側臉的輪廓,看著雪光映在她眼底清清淡淡的一層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午後,她穿著大紅嫁衣坐在光影里,他緊張又惶恐的心情。

  他伸手,把她的手攏進自己掌心。

  溫瑟沒有抽開。

  兩個人並肩走進暖閣里,門在身後合上,將滿院子的風雪都關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