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他微微偏了偏頭,看向溫瑟身邊那幾個貼身宮女,目光像冰碴子一樣刮過去。
「你們幾個,看好娘娘的一言一行。每日吃了什麼、喝了幾口水、睡了幾個時辰、說了什麼話、見了什麼人,事無巨細,全部來報。誰若敢隱瞞半句——」他頓了頓,語氣更冷了幾分,「鳳儀宮上下,全部處死。」
那幾名宮女臉色煞白,撲通幾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一句話都不敢應錯。
殷厲的目光又落在那間香藥室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冷厲:「把皇后那些藥材、藥具、香包、藥粉,統統收走。一樣都不許留。尤其是那些帶毒性的,給朕鎖到內務府的庫房裡去。皇后有孕在身,那些東西再不許出現在她眼前。」
他說完,轉身面對殿外,夜色已經黑透了。廊下的宮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抬起手,像是隨意地理了理袖口,可指節的力道卻大得泛白。
「都給朕記住,她腹中的孩子若有半點閃失,」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輕的起伏,像是壓抑到極點的暗潮,在齒間翻湧,「全宮的人,一個都別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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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院寂靜,只有風拂過廊檐下宮鈴的聲音,叮叮噹噹地響著,像某種冷冰冰的催促。
殷厲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內殿裡傳來溫瑟翻身時極輕的一聲響動,他才動了動,轉身推門進去。
他走到床邊,將那幾盞燈撥得暗了些,然後慢慢坐回床沿,就著那團昏暖的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那張臉比初見時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烏青。可她的呼吸是穩的,面色雖然蒼白,卻透著一種命還在流動的溫熱。他伸手,極輕地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掌心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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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的光陰,像是被宮牆外的風一頁頁翻過去的舊曆,快得來不及細數。
鳳儀宮裡,羊絨毯換過兩茬,檐下的宮鈴鏽了些許,那株從宮外移來的桂花樹卻長得愈發好了,每年秋天都開得密密匝匝,香得人頭暈。
溫瑟坐在窗邊的檀木榻上,身上是一件煙青色的織金宮裝,領口和袖口滾著極細的鳳紋,頭髮隨意綰著,插一根白玉簪,整個人比起兩年前更瘦了些,也愈發安靜了,像一尊被歲月打磨得過分光滑的玉雕。
她手裡捧著一卷書,卻久久沒有翻頁。
離她不遠的地方,一架金漆搖籃里,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扯著嗓子哭鬧。
那孩子生得極好,眉眼像極了殷厲,唯獨唇形和下頜的弧度有幾分溫瑟的影子。
他哭起來時小臉漲得通紅,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從襁褓里掙出來,胡亂地揮著。
兩個宮女圍在搖籃邊,又是拍又是哄,又是拿撥浪鼓又是做鬼臉,可小太子殿下半分面子也不給,哭得愈發響亮,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溫瑟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的目光仍落在書頁上,可那頁紙已經停了一炷香了。
搖籃就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孩子的哭聲像細密的針,一下一下地往她心口上扎。
可她只是攥緊了袖中的手指,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聽,這樣就不會心軟。
殷厲便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
他沒有讓人通傳,自己掀了帘子進來。一進門,便看見小太子哭得撕心裂肺,宮女們急得滿頭是汗,而溫瑟坐在窗邊,面色平靜,仿佛與這一切隔著千山萬水。
他什麼也沒說,只大步走到搖籃邊,彎下腰,將那個哭得滿臉是淚的小傢伙抱了起來。
說來也怪,孩子一到了他懷裡,哭聲竟真的漸漸小了下去。
小太子抽抽噎噎地把臉埋進殷厲的頸窩裡,小手扯著他衣襟上的龍紋,沒一會兒便安靜了,只偶爾抽搭一兩聲,委屈得不成樣子。
殷厲抱著孩子走到溫瑟身旁坐下。
那孩子靠在他肩上,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卻一直往溫瑟那邊看,小手朝她伸了伸,嘴裡咿咿呀呀地吐著含糊的音節。
「看來太子很喜歡他母后。」殷厲偏過頭,看向溫瑟,嘴角掛著寵溺的笑意。
他抱著孩子的姿態極自然,甚至稱得上溫柔。
殷厲將孩子往溫瑟那邊湊了湊,聲音低沉而柔和,像在哄孩子,又像在哄她:「抱抱他吧。」
溫瑟抬起了頭。
她望著他,目光像一塊投進湖水的石子,平靜之下,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東西在隱約流動。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卻無半分猶疑。
「你當初答應過我,只需要生下來。其他的,我可以不管。」
她的語氣平平淡淡,像在複述一條早已塵埃落定的舊約,語氣是近乎殘忍的平靜。
殷厲的動作頓住了。
他抱著孩子的手沒有鬆開,只是那笑意在唇角凝了一瞬。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孩子那隻猶自朝她伸著的小手上,那小手軟軟地張著,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落下來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