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大典

  冊封大典很快便到了。

  厚重的雲層從北邊壓過來,將日光遮了大半,只餘下一些稀薄的亮色從天際漏下來,落在祭台四角的青銅仙鶴上,泛出一層冷硬的光。

  溫瑟穿著那身趕製出來的正紅鳳袍,頭上戴著沉得幾乎要折斷脖頸的鳳冠,由殷厲牽著,一步步走上祭台的高階。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既沒有初婚女子的嬌羞,也沒有皇后應有的威儀。

  她只是腳步機械地踩在鋪了紅毯的台階上,像一具被絲線牽動的人偶,由著那隻滾燙的大手將她的手攥得發疼。

  殷厲走得並不快,甚至幾次側目看她,試圖從她臉上尋到一絲別的什麼。可她始終目視前方,眼神空茫,像望著遠處那片灰白的雲,又像是什麼都沒有在看。

  祭台之上,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級分列兩旁,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禮炮齊鳴,鼓樂聲起,整個天地間都充斥著一種莊嚴而沉悶的迴響。

  溫瑟站在高處,眼前是伏地跪拜的百官,身後是燃著松柏的祭鼎,濃煙滾滾而上,和頭頂的陰雲連成了一片。

  殷厲始終沒有鬆開她的手。即便在禮官唱詞、太卜獻酒的時候,他的手也牢牢地扣著,十指交纏,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釘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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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瑟的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誰的。

  她甚至在想,若她從這祭台上跳下去,一切會不會就此結束。

  可他的力氣那樣大,大得她連站的姿勢都由不得自己,更遑論其他。

  冊封大禮過後一月,天氣涼了下去,宮裡的桂花落盡了,空氣中少了幾分甜香,多了些乾冷的氣息。

  這日,殷厲難得沒有在前朝用膳,而是回來鳳儀宮與溫瑟一同用晚膳。溫瑟坐在他對面,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碗裡的菜,話不多,像他們之間大多數時候那樣。

  殷厲偶爾替她夾一筷子菜,她也只是輕輕謝一聲,低頭吃了。

  就在她舀起一勺雞湯,剛湊到嘴邊時,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忽然從胃底直衝上來。她的臉色驟變,捂住口鼻,偏過頭去乾嘔起來。湯匙跌落在碗中,濺起幾滴湯汁。

  殷厲猛地站起身,帶翻了身後的茶盞。

  他幾步走到她身邊,一邊輕拍她的後背,一邊厲聲朝外喝:「傳太醫!快傳太醫!」

  殿內的宮人們手忙腳亂地奔了出去。

  溫瑟扶著桌沿,嘔了幾下,漸漸緩了過來。

  她的額上沁出一層冷汗,整個人卻像被什麼擊中了一般,忽然想起了什麼。她在自己手腕上搭上三指,凝神靜氣地摸起脈來。

  她的手指從最初的微微發顫,到後來徹底僵住。

  寸脈浮滑,尺脈沉實,往來流利,如珠走盤。

  是喜脈。

  溫瑟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整個人都愣在了原處。她的眼中有片刻的空白,像是某個遙遠的事實終於追上了她,將她所有的力氣都抽空了。

  殷厲站在她身旁,將她的動作盡收眼底。

  他的眸光閃了閃,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只是俯下身,將她從椅子上輕輕抱了起來,轉身快步走向內殿的床榻。

  「先躺著,」他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低,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等太醫來。」

  溫瑟沒有掙扎。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褪去了血色,整個人軟軟地陷在被褥里,像一隻被霜打過的花。她的手指還搭在自己的手腕上,仿佛想再確認一遍,可又遲遲不敢按下去。

  太醫來得極快,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被內侍拽進了寢殿。他跪在床前,隔著帕子搭上溫瑟的腕脈,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眾人屏息的聲音。

  片刻後,太醫收回手,退後一步,伏地而拜,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意:

  「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娘娘這是有喜了。」

  殿內更靜了。宮人們齊齊跪下賀喜,可溫瑟躺在床上,怔怔地望著頭頂的帳幔,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殷厲在床沿坐下,伸手將她額上汗濕的碎發輕輕拂開。他的手指在觸到她皮膚的那一刻微微發顫,呼吸也比平日重了幾分。

  他俯下身,離她極近,低低地說了什麼。

  在藥力與倦意中溫瑟慢慢睡過去的。

  她閉著眼,呼吸清淺,眉心卻仍然微微蹙著,像是夢裡也有什麼在追著她。

  殷厲坐在床沿,親手將安胎藥一勺一勺地餵進她嘴裡,直到那碗藥見了底,才將碗交給身後的宮女。

  俯下身,用帕子極輕地擦去她唇角殘留的藥漬,又替她掖了掖被角,這才站起身來。

  他走出內殿,反手將門合上。

  殿外的秋風迎面撲來,他眼中的溫柔幾乎在同一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沉冷。

  高大的身影站在廊下,目光掃過廊下垂手而立的宮人,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劃破了寂靜。

  「從今日起,鳳儀宮內所有的陳設,凡是有稜角的、能傷人的,全部收走。桌椅矮几、窗台門檻,尖銳之處一律用軟綢包好。整座寢殿的地面,再鋪一層羊絨毯,要一寸不落地鋪滿。不要讓我看見任何一樣能讓她磕著碰著的東西。」

  那管事的太監連忙應是,連頭都不敢抬。

  「皇后有孕的消息,誰敢往外漏出去一個字,朕摘了他的腦袋。」殷厲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卻聽得滿院宮人脊背發寒,「太醫院每日三次請脈,方子要經過朕過目。鳳儀宮的飲食從今日起由御膳房單做,所有食材、器具、炭火、用水,都要經過專人查驗。皇后身邊的一切用度,不經朕點頭,任何人不許擅自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