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嫁衣

  那次出逃之後,溫瑟變得乖巧許多。。

  與從前的清冷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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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的她雖然疏淡,骨子裡總還有一股鮮活的、屬於山野的韌勁,像一株在風裡也折不斷的藥草。

  而如今,像是被雪壓過的竹林,再也沒有了搖曳的聲響。

  她不再多想其他。

  每日只在鳳儀宮裡看書、配藥,偶爾去院子裡給那幾盆新添的草藥澆澆水。

  殷厲說什麼,她便應什麼,乖順得幾乎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殷厲也沒有再提那日的事,只是第二日,他去了一趟慈安宮,與太后大吵了一架。

  那之後不久,太后便以「靜養禮佛」為由,被送往了城外的一座皇家寺廟。

  臨行前,慈安宮的宮人們哭成了一片,可皇帝的旨意下得毫不留情,滿宮的人連到宮門口磕頭送一送,都被攔了回來。

  溫瑟聽說這事時,正在藥室里磨藥。她手上的石杵頓了頓,又繼續碾了下去。

  又過了幾日,內廷司的嬤嬤們捧著鳳冠霞帔來了。

  那是封后大典要用的禮服,正紅色的織金雲紋,上面以金線滿繡九尾神鳳,鳳眼嵌著細小的紅寶石,在光線下流轉如活物。鳳冠更是繁複至極,點翠鋪底,金鳳銜珠,垂下來的珠旒足有幾十串,每一顆珠子都打磨得瑩潤生輝。

  為首的嬤嬤跪在地上,滿臉堆笑:「娘娘,這是尚衣局趕製出來的封后禮服,請您試穿一下,若有不合適的地方,奴婢們好帶回去改。」

  溫瑟正坐在窗邊看書,聞言只抬了抬眼,目光在那些華光四射的衣冠上停了一瞬,便又落回了書頁上。

  「放下吧。」她說,語氣淡得像水。

  嬤嬤們面面相覷,還想再勸,可看見溫瑟那副渾然不在意的模樣,到底沒敢多說什麼,只將鳳冠霞帔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殿中的長案上,躬身退了出去。

  殷厲下朝回來的時候,推開門,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他親愛的皇后坐在窗邊一張寬大的檀木椅里,雙腿微微蜷著,裙擺鋪散在座椅和腳踏上。

  手中捧著一本舊書,正安靜地看著。深秋的陽光從她身後的窗紙里透進來,並不刺眼,只在她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暖光。

  那光落在她的發梢、她的側臉、她垂下的眼睫上,將那素來清冷的面容映出幾分通透來,像是用暖玉雕出來的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的光輝。

  她沒有施妝,頭上只插著一根極素的玉簪,身上是件月白色的家常衫裙,渾身上下再無別的飾物。

  可越是簡單,她整個人便越顯得乾淨出塵,像一尊供在佛前、不染塵埃的觀音像,連那本舊書被她捧在手裡,都像是經文。

  殷厲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他沒有出聲,怕自己一動,就把這幅畫驚碎了。

  溫瑟也沒有察覺他回來了,仍舊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著書。她的手指纖細而白皙,在書頁上緩緩移動,窗外的風吹進來,輕輕拂動她鬢邊的幾縷碎發,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清香。

  殷厲的心口忽然像是被什麼攥了一下,整個人都恍惚了一瞬。

  他自幼長在深宮,見過數不清的美人。可沒有一個人,能像她這樣,只是坐著看書,就讓人覺得這世間的塵埃喧囂都落不到她身上。

  也沒有一個人,能讓他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之所以放不開手,或許從來就不只是因為恨與欲。

  溫瑟像是終於察覺到什麼,翻書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朝門口看來。

  看見殷厲站在那裡,她微微怔了怔,隨即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便又將目光收回了書上。

  而這一眼,卻讓殷厲在殿門前站了許久,才緩緩抬步朝她走了過去。

  殿外的日頭斜斜地照進來,將她肩頭繡的銀線海棠鍍上一層薄薄的金。

  她看得入神,直到一片暗影覆上紙面。

  殷厲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面前,龍袍的下擺沾著外頭春日的濕氣。他沒有說話,目光落在角落裡那隻描金漆匣上——匣蓋半開,露出裡面一截正紅的緞角,是今晨內務府送來的鳳冠霞帔。

  」怎麼不試?」

  溫瑟連眼皮都沒抬,指尖又翻過一頁紙:」一會兒再試。」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和他站在那兒投下將將好罩住她整個人影子的陰影。

  溫瑟覺得那目光沉甸甸地壓在自己頭頂,像春日將雨時悶得要命的天,可她還是沒抬頭。直到書頁上那片影子忽然移開了,她下意識追著光抬起眼——

  殷厲已經托著那疊正紅的嫁衣走回來。

  鳳冠上的珠翠在他指間微微晃蕩,發出細碎的、泠泠的聲響。

  他將衣料輕輕放在她身側的案上,絲綢滑落時帶起一陣極輕的風,修長乾燥的手碰上她的腰帶。

  」朕給你換。」

  他說得溫柔,可溫瑟的手剛抬起來要推拒,就被他連手腕一起攥住了——力道不重,卻牢牢地扣在他掌心,掙不脫。他的另一隻手已經開始動作,指節抵在她腰側,不疾不徐地解開系帶。

  外衫滑落時絲綢擦過肌膚的觸感涼涼的,他的指腹卻燙得驚人,隔著裡衣的薄緞幾乎要烙進她皮膚里去。

  層層疊疊的衣料墜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斷續的聲響。

  溫瑟強忍著沒有掙扎,只是攥著書卷的手指收緊又鬆開,指甲在紙面上掐出淺淺的印痕。

  殷厲的動作慢得近乎折磨,每一件衣裳都被他妥帖地褪下、疊好、擱在一邊,仿佛在進行什麼鄭重的儀式。

  最後那件正紅的嫁衣覆上來時,他的指尖在她肩頭停了很久,才緩緩地將衣襟攏好。

  」……好了。」

  他退後半步。溫瑟抬起眼,看見殷厲正望著她,那目光卻讓人心裡微微發涼。

  他向來是沉穩的,朝堂上威儀赫赫,連笑都帶著三分距離。

  可此刻他站在午後斜長的光影里,瞳孔微微收縮著,喉結上下滾了一滾,目光從她肩頭的金線鳳凰一寸一寸地移到裙擺的纏枝蓮紋上,又慢慢折回來,最終定在她臉上。他的呼吸似乎變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可溫瑟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指節泛著用力過度的白。

  」瑟瑟。」他喚她的名字,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面,」你穿紅色……」

  他沒有說完。忽然上前一步,雙手捧住她的臉——捧得那樣小心。

  溫瑟看見他眼底映著小小的、紅色的自己,而那抹紅色之外全是黑沉沉的、要溢出來的什麼。

  」朕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他的嘴唇貼著她的嘴唇說,聲音輕得像耳語,可捏著她下巴的力道卻重得不容她躲開。

  殷厲慢慢直起身,手指從她臉頰滑到頸側,又順著衣領的弧度滑到肩頭,最後停在胸口那對並蒂蓮刺繡上,指腹反覆摩挲著交纏的絲線。

  袖角擦過她膝頭的嫁衣,帶起一小片布料細微的顫動,就像他此刻的聲音——分明壓得極平極穩,尾音卻禁不住地往上飄,露出一丁點兒近乎病態的笑意。

  」很好看。」他說,」朕的瑟瑟是這世間最美的」

  殿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吹得窗欞輕響。

  殷厲站在風裡望著她,目光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一寸一寸地將她從頭到腳描摹過去,末了又落回她臉上,眼底帶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