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蟹殼青的時候，殷厲終於停了下來。
溫瑟已經昏昏沉沉半闔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呼吸微弱而急促。他低頭看她紅腫的唇、凌亂的發、遍布青紫痕跡的頸側，眼神暗了暗，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抱起她去後殿的湯池沐浴。
他只是伸臂撈過一個軟枕，托起她的腰，將那枕頭妥帖地墊在她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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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仿佛在完成什麼必須的儀式。
然後他側身躺下，將她整個撈進懷裡，胸膛貼著她的背脊，一條手臂橫過她腰腹，掌心覆在她小腹上，微微收緊。
兩人身上都黏黏膩膩的，汗意未消，又有別的什麼混在一起，貼在皮膚上並不舒服。
溫瑟迷迷糊糊地蹙了蹙眉，下意識想往旁邊挪，卻被殷厲箍得更緊。
他下巴抵在她發頂，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那副饜足而沉靜的模樣，像一頭終於叼住獵物的獸，連睡夢裡都不肯鬆開爪子。
窗紙透進一線灰白的天光，映在殷厲線條銳利的側臉上，竟難得地柔和了幾分。
而溫瑟就在他臂彎里，腰下墊著那隻軟枕，以一種微妙的、被刻意維持著的姿勢沉入了昏睡。
兩人就這樣汗津津地貼在一起，誰也沒有去洗。
鳳儀殿裡安靜極了，只有彼此交纏的呼吸聲，和窗外晨風拂過檐角風鈴的細響，一聲一聲，像在替這一夜漫長的糾纏收尾。
溫瑟是在一陣鈍痛中醒過來的。
腰腹以下酸脹得不像自己的，稍微動一動，大腿根便傳來牽扯的悶疼。
她迷迷糊糊地睜眼，錦被滑到鎖骨處，露出肩頭幾點暗紅的淤痕，在晨光里格外鮮明。
她偏頭去看身側——被褥平整，枕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凹痕，卻已經涼透了。
殷厲已經上朝去了。
唯獨她腰下那隻軟枕還墊著，被壓了一夜，縐紗枕面皺得像揉碎的月光。
溫瑟盯著那隻枕頭看了很久，然後慢慢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那隻還殘留著殷厲氣息的軟枕里，悶悶地呼出一口氣。
屏風外立刻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青蘿領著兩個小宮女端著銅盆、帕巾、漱盂垂首進來。
溫瑟支起身子時，青蘿幾乎是撲過來扶她，指尖都在發顫，連抬眼看溫瑟都不敢，只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替她披上外衣。
溫瑟注意到青蘿手腕上有一圈深紅的勒痕——那是昨夜被侍衛拖拽時留下的，她心裡一緊，伸手想拉她，青蘿卻如驚弓之鳥般往後縮了半步，膝蓋一彎就要跪下去。
」娘娘千萬別動，」青蘿的聲音壓得極低極輕，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奴婢伺候娘娘洗漱。」
溫瑟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由著青蘿和兩個小宮女替她擦淨身上黏膩的汗漬，換上乾淨的藕荷色寢衣，又一層層穿好外裳。
整個過程里寢殿安靜得落針可聞，小宮女連呼吸都屏著，遞梳篦時手抖得差點打翻妝檯上的胭脂盒，青蘿狠狠瞪了她一眼，那宮女膝蓋一軟又要跪，被溫瑟一把攙住了胳膊。
」別跪了，」溫瑟的嗓子還啞著，昨晚哭喊得太久，」都起來吧。」
兩個小宮女互相看了一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敢掉下來。她們小心翼翼替溫瑟綰好髮髻，插上一支白玉簪，又用螺子黛描了描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眉——殷厲喜歡她帶妝的樣子，這是宮裡人人皆知的事。
一切收拾妥當，青蘿轉身從紫檀托盤裡端出一隻青瓷碗，碗沿還冒著熱氣，棕褐色的藥湯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青蘿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娘娘，陛下走前吩咐了太醫院，這藥……是備孕用的，往後每日早晚各一服。」
溫瑟低頭看著那隻青瓷碗，碗底沉著幾味藥材的渣滓，她聞得出當歸和川芎的氣味，還有一味她辨不出的苦腥，大約是鹿茸之類的大補之物。
殷厲倒是雷厲風行——她昨晚哭著說給他生孩子，今早他便讓太醫院把藥都備好了，連劑量時辰都安排得妥妥噹噹，一絲不苟得像他處理朝政奏章。
她忽然就笑了。眼睛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霜。
她伸手端起那隻碗，藥湯的熱氣撲在臉上，氤氳開一片溫熱的濕意。
」娘娘……」青蘿欲言又止，手指絞著袖口，眼圈泛紅。
溫瑟沒看她，只是把碗沿送到唇邊，仰頭一氣灌了下去。藥汁苦澀得發麻，從舌尖一直苦到喉嚨深處，嗆得她眼眶發澀。
她放下碗，舌尖舔了舔唇角殘留的藥漬，靜默了片刻，然後輕輕說了一句：」知道了，都退下吧。」
青蘿帶著兩個小宮女千恩萬謝地退出去，寢殿的門合攏，將晨光裁成一道細長的光帶落在金磚地上。
溫瑟獨自坐在妝檯前，銅鏡里映出她的臉——髮髻齊整，眉目如畫，唇色被藥汁潤得殷紅，看起來竟有幾分豐潤的、被好好滋養過的模樣。
可她知道腰下那隻軟枕到現在還留著凹陷，知道晨起時兩月
退間那種被徹底占有的、久久不散的滿足感意味著什麼。
殷厲在用他的方式兌現她昨夜那句帶著淚的承諾——好的壞的，他都要她一絲不漏地擔著。
溫瑟垂下眼，慢慢將那隻空藥碗倒扣在托盤裡，瓷底磕在紫檀木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窗外有雀鳥落在檐角啾啾地叫了兩聲，又撲稜稜飛走了。
她抬起頭望出去，天光正好，是個明晃晃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