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未亮透,殷厲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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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瑟其實也醒了。她背對著他,呼吸放得極輕極淺,像是還沉在睡夢中。她能感覺到身旁的人輕輕支起身,看了她片刻,然後一隻手覆上了她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怕驚碎了她。
他的唇落在她的額頭上,帶著清晨微涼的觸感。
「今日京郊大營有要事,朕可能晚些回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就在她耳畔,像晨霧裡漫開的一縷暖風。
溫瑟沒有睜眼,只乖順地點了點頭,嘴角甚至彎了彎,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殷厲似乎有些不舍。他坐在床沿,手指在她的發間慢慢梳了梳,又俯下身親了親她的眉心、鼻尖,最後才在唇上極輕極淺地碰了一下。溫瑟沒有躲,只是眼睫微微顫了顫,像被風吹動的花蕊。殷厲低低笑了一聲,這才起身更衣,披上外袍,大步出了寢殿。
殿門合上的那一瞬,溫瑟睜開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沒有動,聽著外間宮人恭送皇上的聲音漸漸遠去,直到整座寢殿重新歸於寧靜。她又躺了片刻,腦子裡把昨日記下的路線又過了一遍,然後才慢慢坐起身來。
她沒有叫織月,也沒有讓任何宮人近身伺候。這些日子她故意做出慵懶貪睡的模樣,宮人們早已習慣了皇后早上多躺一會兒,不敢輕易打擾。她起身後自己簡單梳洗了一下,換上一身早就備好的普通宮女衣裳,外面套了件不起眼的青灰色外衫,頭髮只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著。她站在鏡前看了一眼,確認自己與宮中那些尋常小宮女並無二致,這才從床頭的暗格里取出那枚烏木腰牌,貼身藏好。
離巳時還有段時間,溫瑟便在殿內等著。她的心跳一直很快,可她逼著自己慢慢呼吸,像在山上等一隻警覺的野兔時那樣,將所有的動靜都收斂在身體裡。
等到銅壺裡的水漏過了巳時前一刻,她推開側殿的小門,低頭疾步走進了宮牆下的窄道。鳳儀宮裡的宮人大多在前院忙活,她又故意選了一條宮人少走的偏徑,一路竟順暢得很。直到走到內西門附近,遠遠地看見那扇朱色宮門和門前守衛的身影,她的心才又猛地提了起來。
溫瑟放慢腳步,將腰牌從袖中取出,攥在汗濕的手心裡。她低著頭,混在幾個出入宮門的宮女內侍之間,輪到她時,她學著別人的模樣,將腰牌遞上去。
那守衛接過來翻看了一下,又抬頭打量了她一眼。
溫瑟垂著眼,呼吸幾乎都停了。
那守衛將腰牌遞還給她,揮了揮手:「走吧。」
溫瑟接過腰牌,微微福了福身,抬腳便往門外走。
一步,兩步,三步。
門開了。
溫瑟站在門洞下,晨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
她抬起眼,滿心以為會看見長街、行人、遠處的屋檐和南飛的雁,可她的瞳孔在看清門外景象的那一瞬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門外並不是自由的市井長街。
是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
馬背上坐著一個男人,玄色披風在晨風中獵獵翻卷,逆著光,像一座山一樣堵在宮門之外,將所有的去路都遮得嚴嚴實實。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晦暗如墨,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濃稠而沉重的東西。
溫瑟手中的腰牌「啪」地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停在一窪積水邊,映出天光慘白的一片。
「瑟瑟這是要去哪裡?」
殷厲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不重,卻像一塊冰冷的石板,穩穩地壓在了她的頭頂。
溫瑟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後背還在門洞的陰影里,一腳在宮內,一腳在宮外,卻再也邁不動一步。
男人從馬上翻身躍下,動作凌厲而乾脆,玄色的披風在身後揚起又落下,像一頭從高天之上俯衝而下的鷹。
他朝她走來。一步一步,沉穩而從容,帶著一種貓捉老鼠之後,終於將獵物逼到死角的、殘忍的篤定。
溫瑟的身子先於她的意識做出了反應。她的腿一軟,整個人便往下癱坐而去。
可她的膝彎還沒有觸到地面,一隻大手便伸了過來,精準地鉗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大得驚人,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從地面上拔起來。
下一瞬,她已經被他攔腰抱起,重重按進了懷裡。
他的胸膛堅硬而滾燙,像一堵燒紅的鐵壁。
溫瑟的後背抵著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臟的跳動,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和她的慌亂截然相反。
殷厲沒有低頭看她。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宮門兩側早已跪伏下去的守衛和內侍,薄唇輕啟,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冷得像冰。
「關門。」
那幾個守衛像是得了軍令,從地上爬起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去推那兩扇朱漆大門。
門軸發出沉悶的、轟鳴般的響動,在溫瑟耳邊無限放大。她猛地轉過頭,眼睜睜地看著那扇門在她面前緩緩合攏。
外面的街景被門扇一寸一寸地吞沒。
先是對面的青灰牆腳,然後是那株從牆頭探出來的半枯的榆樹,再後來是遠處一片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天光。最後,隨著一聲沉重的悶響,大門徹底閉合,連門縫裡最後一隙光也被斬斷了。
溫瑟的心像是被那兩扇門夾碎了。
她的手指攥緊了殷厲的衣襟,指甲幾乎嵌進那玄色的布料里,眼底湧上來的不是淚,而是徹骨鋪天蓋地的絕望。
她終於明白了。
從太后答應她的那一刻起,不,或許更早——從她在這個男人眼皮子底下籌劃逃跑起,他就什麼都知道。
他任由她心存希望,任由她小心翼翼地盼著、等著、計劃著,然後在她以為自由已經觸手可及的那一刻,親手把門關上。
他不是來抓她的。
他是來讓她親眼看著,那扇通向自由的門,是怎麼在她面前,被永遠關上的。
溫瑟的嘴唇動了動,她想從他的懷裡掙脫出去,可她的身體卻像被抽空了所有的骨頭,連一絲力氣都使不出來。
她只能乖乖地癱軟在他的懷裡,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鳥,連撲騰一下都做不到了。
殷厲直到這時才低下頭來,垂眼看她。他的眼中有暗流翻湧,像暴風雨來臨前壓得極低的海面,又黑又沉,讓人喘不過氣。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往懷裡按得更深。那姿態,像是要將她嵌進自己的骨血里,生生世世都別想再逃。
「瑟瑟,」他貼著她的耳畔低語,嗓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想好怎麼應付被你欺騙的禽獸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