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籌謀

  溫瑟正要行禮,太后便擺了擺手。

  「行了,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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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瑟規規矩矩地坐下,心裡七上八下。她不知道太后找她來做什麼。是繼續罵她,還是逼她認錯?可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她想要的。

  太后將一塊核桃仁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嚼,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厭倦的平靜。

  「你昨日說的事,哀家想過了。」

  溫瑟呼吸一緊,猛地抬起頭。

  太后並未看她,只是將手中的帕子在指尖繞了繞,繼續道:「你既然這麼不想做這個皇后,哀家也不勉強你。強扭的瓜不甜,與其留一個心不在宮裡的皇后,不如趁早送你出去,也免得日後生出更多事端。」

  溫瑟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得連太陽穴都在突突地跳。可她不敢露出分毫狂喜,只是克制著,將頭低得極低,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太后……當真願意幫臣妾?」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鄙夷,又有幾分厭倦,最後都化作了淡淡的、拒人千里的平靜。

  「哀家不是幫你,」她冷冷道,「哀家是為了殷家的江山。你這樣的皇后,留在宮裡也是個笑話。趁冊封大典還沒行,你走了,對外只說你突染急病,送回祖宅靜養,過幾年風聲過去,想怎麼發落都行。到時候,哀家會再為皇上挑選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為後。」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你要記住你說過的話——這輩子,不許再出現在皇上面前。若你做不到,哀家能把你送出去,也能讓你消失,到那時,就別怪哀家不講情面了。」

  溫瑟連忙起身,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妾記住了。多謝太后恩典。」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塊在心中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伏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玉石磚面,卻覺得那是這些日子以來最讓她踏實的東西。

  太后沒再留她,只揮了揮手,讓她退下。

  溫瑟走出慈安宮時,腳步快得像要飛起來。

  她的腦海里已經飛快地轉了起來——只要太后安排好出宮的時辰和路線,她只要在殷厲發現之前離開皇宮,再恢復原來的身份,回到山上去,一切就都能像沒發生過一樣。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出慈安宮的那一刻,高處的宮牆上,一雙眼睛正無聲無息地注視著她的背影。

  那是一個暗衛,奉命盯著太后宮中的動向。

  而她前腳剛踏進鳳儀宮的大門,殷厲後腳便從御書房回來了。

  他站在殿門前,沒有進去,只遠遠地看著那個連腳步都透出雀躍的背影。半晌,他垂下眼,將袖中的一枚虎符慢慢轉了半圈,對身旁的內侍淡聲吩咐道:「把慈安宮的門看好了。」

  那內侍躬身應下,悄然退去。

  殷厲再抬眼時,溫瑟的身影已經沒入了殿中。他抬頭看了看天邊將暗未暗的暮色,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道:「朕倒要看看,這宮裡,誰敢送你走。」

  太后應允之後,溫瑟整個人像被重新注入了活氣。

  她不再整日懨懨地縮在寢殿裡,清晨起來會主動去小廚房看看早膳備了什麼,也會在殷厲下朝回來時替他解下外袍,端上一盞溫熱的茶。

  她做這些事時並不刻意,動作依舊帶著幾分慣常的疏淡,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快,是藏不住的。

  殷厲看在眼裡,什麼也不說。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柔和主動,偶爾還要得寸進尺,將她拉進懷裡痴纏良久。

  溫瑟雖然仍舊不習慣,卻也沒再像從前那樣僵硬地掙扎。

  她只當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殊不知殷厲的暗衛每日將她的一舉一動報上來,連她在院子裡摘了朵花、站在廊下多看了幾眼天色都事無巨細。

  她那點小心思,在他眼裡比窗紙還薄,一捅就破。

  就這樣過了幾日,溫瑟的心情越來越鬆快。

  她甚至開始偷偷收拾東西,將幾包常備的藥粉、幾件輕便的衣物和殷厲從前賞賜的那些易於變賣的細軟一樣樣歸置好,只等太后那邊傳來最後的消息。

  那日,殷厲如前幾日一樣去了前朝。

  秋稅之事複雜,朝中幾派爭論不休,他知道今日的廷議一時半會散不了,便讓人傳話給溫瑟,說午膳不必等他。

  沒過多久,秦嬤嬤便來了。

  她沒有大張旗鼓地進鳳儀宮,只在外間與溫瑟說了幾句話。

  溫瑟屏退左右,那秦嬤嬤從袖中取出一封以蠟封好的簡訊,並一枚小巧的烏木腰牌,低聲道:「太后娘娘說了,明日皇上要出宮巡視京郊大營,辰時便走,到晚間才能回來。這是內西門的腰牌,上面有內廷司的暗記,娘娘只需換好衣裳,明日巳時拿著這腰牌從內西門出宮,那邊自會有人接應。」

  溫瑟將那枚腰牌攥在掌心,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她面上還算鎮定,只深吸一口氣,低聲向秦嬤嬤道了謝。

  秦嬤嬤走後,溫瑟回到內殿,將信拆開細看,上面只寫了一行小字,筆跡端嚴,確實是太后親筆,交代她出宮後先到城外十里亭等候,會有人送她往南走。溫瑟將信紙反覆看了兩遍,然後湊到燈前,看它一點一點燒成灰燼。


  只要過了明天,她就能離開這座宮城,回到她的山野竹林中去,做回從前那個自由自在的醫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而此刻,前朝的大殿上,殷厲正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階下爭執不休的臣子們。

  一個內侍弓著腰快步走到他身側,附耳低語了幾句。殷厲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抬起眼,望向殿外那片高遠的秋空,指節在龍椅上輕輕叩了兩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