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瑟被殷厲痴纏了幾日,夜裡抱著她不鬆手,耳鬢廝磨,弄得她渾身不適。
白日裡她去御花園轉上一圈,身後也跟著一大群宮人,浩浩蕩蕩,想清靜片刻都不能。可越是這樣,她心裡那個念頭就越發清晰。
她必須想辦法逃走。
這一日,殷厲在御書房與大臣們商議秋稅之事,想來幾個時辰脫不開身。
溫瑟知道自己機會來了。她換了身略顯俗艷的衣裳,將髮髻梳得散散亂亂,脂粉也塗得厚了些,對著銅鏡照了照,活脫脫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野女子。她甚至故意在指甲縫裡留了一點藥粉漬,走路時含胸縮背,眼神躲閃,把自己弄得形容猥瑣,毫無皇后該有的儀態。
織月跟在她身後,看得眼角直抽,又不敢多問。
溫瑟讓人通傳,說自己來給太后請安。太后大約是想看看這個不成器的兒媳又鬧出什麼笑話來,便允了她進去。
溫瑟一進殿,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動作大得連裙擺都掀了起來。她故意用粗啞的聲音結結巴巴地開口:「媳、媳婦給太后請安……那個、今日外頭風大,媳婦走、走快了,頭髮都給吹散了……」
太后端坐在上首,手中正捏著一串佛珠,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眉頭卻幾不可察地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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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瑟繼續演。她跪在地上,一會兒揉鼻子,一會兒扯袖子,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神滿屋子亂瞟,最後落在太后手邊的一碟點心上,故意咽了咽口水。
太后的臉色果然越來越沉。
「起來吧。」太后的聲音像含了冰,「坐沒坐相,站沒站相,成何體統。」
溫瑟怯怯地站起來,故意往旁邊歪了一下,像是沒站穩,又趕緊扶住桌沿,把桌上的茶盞碰得叮噹一響。太后身邊的嬤嬤忙上前穩住茶盞,看向溫瑟的眼神越發不善。
溫瑟趁機偷瞄了太后一眼,見她已經快把厭煩寫在了臉上,心下一橫,突然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太后娘娘,媳婦有、有個事兒想跟您商量……」
太后斜睨她一眼,沒說話,只冷哼一聲。
溫瑟裝出一副又蠢又貪生怕死的樣子,搓著手道:「媳婦知道,太后看不上媳婦。媳婦這出身確實配不上皇上……媳婦也吃不了這宮裡的苦,整天提心弔膽的,不如……不如太后想個法子,把媳婦送出宮去?只要讓媳婦出了這宮門,媳婦保證,這輩子都不再出現在皇上面前!」
她說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被人打斷。說完之後,便用一雙眼睛眼巴巴地望著太后,滿含期待。
殿內安靜了一瞬。
溫瑟以為太后會動心。可沒想到,太后的臉色非但沒有緩和,反而驟然沉了下來。她盯著溫瑟,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來,氣得手指在佛珠上重重一捻。
「你……你竟看不上哀家的兒子?」
溫瑟一愣。
太后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怒意:「你一個鄉野出身的女子,能入宮為後,已是天大的造化,竟還敢嫌棄起皇帝來?」
溫瑟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可太后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太后越說越怒,大約是這些日子對殷厲的諸多不滿都被這句話給點著了。她站起身,指著溫瑟,手都在抖:「哀家的兒子,登基以來勵精圖治,朝中多少世家貴女擠破了頭想入後宮而不得!你倒好,好吃好喝供著你,鳳儀宮讓你住著,你竟還想往外跑?哀家倒要看看,你到底是有多天大的本事,敢這樣折辱皇家!」
溫瑟徹底傻了眼。
她只是想激起太后的厭惡,讓太后攆她出宮。可她卻忘了一件事——天底下做母親的,再怎麼看不上兒媳,也絕不能容忍兒媳看不上自己的兒子。
這比她的出身粗鄙更讓太后憤怒百倍。
溫瑟被罵得灰溜溜地告退出來時,腦子還嗡嗡作響。
她扶著牆往回走,心裡一片冰涼。這回好了,太后不但不會送她出宮,怕是要把她看得更緊。
她非但沒找到出路,反而給自己多堵了一面牆。
而與此同時,御書房的奏對也恰巧散了。
殷厲剛端起茶盞,暗衛便湊上來,將溫瑟在太后宮中說的那番話,一字不落地報了上去。
殷厲聽完,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片刻後,他低下頭,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沫,嘴角緩緩勾起。
他輕呵了一聲,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溫瑟回到鳳儀宮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她本以為殷厲還在御書房,想趁他回來之前把自己藏進被子裡裝睡。可剛踏進內殿,就看見他斜靠在她的床榻邊,手裡握著一卷書,卻一頁未翻。殿內沒有點大燈,只有床頭一盞小燈亮著,將他的半邊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溫瑟的腳步僵在門口。
「回來了。」殷厲沒有抬頭,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溫瑟「嗯」了一聲,不敢多言。她知道今日在太后宮中的事瞞不過他,於是也不打算狡辯,只低著頭,慢慢往殿內挪。
可還沒走出幾步,殷厲便伸手扣住了她的腕子,將她整個人拽到了身側。他仍舊坐在床沿,只是仰起頭看她,目光像一條緩緩收緊的繩索。
「去跟太后說,要她送你出宮?」他問,聲音不輕不重,卻讓溫瑟的指尖都涼了。
她沒有說話,只覺自己的手腕被攥得發疼。
那一夜他倒也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只是不肯讓她離開他的視線。他坐在榻邊批摺子,她就得在旁邊的矮凳上坐著;他去更衣,她就得在屏風外候著。連她要用一杯水,他都親手遞到她嘴邊。
不是懲罰,卻比懲罰更磨人。
殷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困在了他周身寸步之間。
溫瑟心裡那點火苗,被這一夜又一夜的軟刀子磨得幾乎要熄了。
就在她以為自己真的無路可走時,第二天,太后竟然派人來了。
來的是太后身邊最得力的一個老嬤嬤,姓秦,面相嚴厲,在宮中頗有分量。她到鳳儀宮時,殷厲恰好去了前朝。溫瑟正坐在窗前發呆,聽見通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按捺住狂跳的心,跟著秦嬤嬤去了太后的慈安宮。
這一次,太后沒有坐在正殿等她,而是在偏殿的暖閣里,手邊放著一碟剝好的核桃仁,正慢慢挑著吃。
見溫瑟進來,她只抬了抬眼皮,神色比昨日多了幾分疲憊,卻少了那股幾乎要將人刺穿的怒氣。
溫瑟正要行禮,太后便擺了擺手。
「行了,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