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溫瑟每天早上都會在手機里準時收到殷厲的消息。
」早,今天降溫,記得加件外套。」
」午休了嗎?你們公司樓下那家麵包店開了新品,給你點了份提拉米蘇,送到前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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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路上堵嗎?我這邊剛開完會,忽然想到你上周說想喝那家奶茶,給你點了一杯,少冰三分糖,到了會打電話。」
殷厲的消息從不膩歪,沒有表情包,沒有親昵的稱呼,措辭永遠禮貌乾淨,像一份份落款工整的便箋。
可就是這種克制的、恰到好處的頻率,讓溫瑟每一天都能在固定時刻收到一份妥帖的關懷——咖啡、甜品、奶茶,偶爾是一束白色洋桔梗送到公司前台,附一張空白卡片,一個字也不寫。
辦公室的同事們逐漸從」喲,誰送的花啊」的起鬨變成了」你那神秘男友今天又投餵什麼了」的習以為常。
溫瑟每次都紅著臉收下東西,在微信里回一句」謝謝你,又破費了」,殷厲永遠回一個」不客氣」或者」順路」,單純得像在完成某項任務指標。
她漸漸也就習慣了。
而殷厲這邊,周日晚飯桌上,他把筷子一放,對面正在剝蝦的母親董芸和正在倒酒的父親殷正東同時抬起了頭。
」爸,媽,我跟你們說個事。」他抽出紙巾擦了擦手,語氣平得像在匯報今天菜價,」我準備結婚了。對方姓溫,叫溫瑟,在市里一家公司做行政。見過幾面,覺得合適,她也同意。」
飯桌安靜了一秒。
然後董芸手裡的蝦掉進了醋碟里,濺出幾點褐色汁水,她完全顧不上擦,整個人從椅子上微微欠起身來:」你說什麼?!結婚?!」
殷正東也放下了酒瓶,一貫嚴肅的臉上浮出明顯的意外之色:」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聽你提前說過?」
殷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牽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在他那張清冷的臉上難得有了幾分真實的暖意:」兩周前王阿姨介紹的,見了面互相都覺得不錯,就定了。她是個挺好的姑娘,性格溫順,人也單純。我想著既然合適,就不用拖了。」
董芸把蝦撈出來,抽了張紙巾一邊擦手一邊追著問:」長什麼樣啊?多高了?家裡幹什麼的?你倒是說清楚啊!」
殷厲從手機里翻出唯一一張溫瑟的照片——那是上次吃飯時他趁她低頭夾菜時拍的,鏡頭裡她咬著筷子尖,歪頭看菜單,暖黃的燈光映著她側臉的輪廓,睫毛長得像兩把小扇子。他把手機遞過去。
董芸湊過來一看,眼睛瞬間亮了半度:」哎喲……這姑娘長得真俊哪!眉眼生得這麼好看,還乾乾淨淨的。」她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又湊近一點來回看,嘴角咧到耳朵根,」兒啊,你這眼光可以啊!」
殷正東也偏過頭看了一眼,面上不顯,但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認可。
董芸把手機還給殷厲,又坐回去,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嘴裡開始絮絮叨叨:」你說你,三十二年了,我和你爸都以為你要打一輩子光棍了。逢年過節別人家都帶孫子孫女回來,就你一個人冷冰冰地在書房裡待著,我們那心啊……」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真有淚還是做樣子,」這下好了,總算有人要你了。」
殷厲無奈地笑了一下:」媽,我有那麼差嗎?」
」你不差,你就是太冰冷了!」董芸瞪他,」哪個姑娘敢往你身邊湊啊?大冬天的都不如你身上那寒氣嚇人。我還想著得給你找個脾氣好的,沒想到這姑娘出現了,還願意直接跟你結婚——我跟你說殷厲,你可別怠慢了人家,好好對人家,聽到沒有?」
」我知道。」
董芸越想越坐不住,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不行,你什麼時候去人家家裡拜訪?你趕緊定個日子,禮備厚一點,別空手上門。我明天就陪你去挑東西,菸酒茶葉都要上好的,再給你嬸嬸打個電話問問她們那兒有沒有什麼講究——」
」媽,」殷厲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帶著安撫的意味,」我已經在安排了,這周末就正式上門拜訪。該有的禮數一樣都不會少,您放心。」
殷正東在旁邊終於開口了,聲音沉沉的:」好好待人家姑娘。咱們家雖然沒什麼大規矩,但做人的本分要有。既然決定結婚,就要負起責任來。」
殷厲微微頷首:」我知道,爸。」
飯桌上的氣氛徹底熱了起來。董芸已經開始盤算婚宴擺幾桌、親戚里哪些要請哪些不用請。
殷厲坐在椅子上,垂眼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飯,手機屏幕在桌沿亮了一下。他低頭瞥了一眼,是溫瑟發來的:」今天的奶茶收到了,很好喝,謝謝你。你吃飯了嗎?」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打了一個」吃了」發過去,然後放下手機,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紅酒喝盡。
杯底殘留的酒液映著頭頂暖黃色的吊燈,他盯著那一點琥珀色的光,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半寸。
他輕笑了一聲,喉間泛起微澀的酒意。
他在養一株只屬於他的、旁人碰都不能碰的花。
現在這株花剛剛伸出了根須,他就得把土培好、把水澆足、把籬笆扎牢——然後再慢慢收緊,直到她的根系再也離不開他的掌心。
殷厲把酒杯輕輕擱在桌上,在母親興奮的絮叨聲中站起身,說了句」我回書房看會兒文件」,便轉身走了。
書房門關上之後,他在窗邊站了很久,垂眼看著樓下小區里萬家燈火,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屏幕上還亮著溫瑟那句」你吃飯了嗎」,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又看,眼底的暗涌終於掀開了一個角,濃烈的、翻騰的,像深海里無聲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