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皇宮

  殿外的陽光從高闊的殿門斜照進來,在地毯上鋪了一層耀目的金。溫瑟坐在殿中的軟榻上,身上是繁複華麗的鳳袍,頭上是沉甸甸的珠冠,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這片金玉錦繡之中,一動也不能動。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也許更久。

  殿內很靜,宮人們垂手站在兩側,連呼吸都輕不可聞。她的思緒在這片死寂中緩緩沉降,像一片落進深井裡的葉子,越沉越遠。

  忽然,殿外傳來一道尖細而悠長的唱聲,劃破了滿室的寂靜。

  「皇上駕到——」

  溫瑟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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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門大敞,陽光從那個人背後傾瀉而入,將他整個身影籠在一片炫目的光暈中。

  他正抬步跨過門檻,逆光而來,像一尊從烈日中走出來的神祇。

  溫瑟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被奪走了。

  只見男人穿著一身玄黑色的帝王冕服,廣袖垂落如墨雲翻卷,衣襟和袖口以赤金絲線繡著怒目蟠龍,龍身盤踞在他寬闊的肩頭和胸膛上,在光線下泛著沉冷而威嚴的金色。

  他頭上戴著十二旒冠冕,五色玉珠自冠頂垂下,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將那雙眼襯得愈發幽深難測。

  他比她在山上初見時更加高大,或者說,這身衣裳將他本就凌厲的氣勢放大到了極致。

  肩寬而挺,腰束玉帶,每一步都踏得沉穩如山,仿佛整座宮殿都在他的腳下震顫臣服。那些宮人在他進殿的瞬間便齊齊跪伏下去,額頭觸地,不敢抬頭。

  只有溫瑟坐在那裡,仰著臉,目光直直地望著他。

  他走到殿中,停在她面前五步之外的地方。冠冕上的十二旒玉珠在他額前輕輕晃動,在他臉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他微微垂眼,與她對視。

  溫瑟的指尖在袖中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她開口,聲音澀得像摻了砂礫,幾乎不成調,「你竟是皇上?」

  殷厲沒有說話,幽深的雙目凝視著她。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溫瑟的心猛地下墜。

  那些在她面前裝出來的可憐、那些關於私生子的謊言、那些馬車上的懇求、小院裡的溫柔——原來從頭到尾,站在她面前的,都是這天下之主。

  「這是哪裡?」她又問,聲音更啞,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兩個字。

  這一次,殷厲開口了。

  他的嗓音低沉而平靜,像從高高的殿宇之巔滾落下來的風,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鳳儀宮。」

  溫瑟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聽見他繼續說了下去,每個字都像是敲在她心口上的重錘。

  「歷代皇后居住的寢宮。」

  殿內寂靜無聲。溫瑟坐在滿殿的金光里,身上是繡著九尾金鳳的正紅鳳袍,頭戴珠冠,耳墜流蘇,像一尊被安放在帝王朝堂之上的、華麗而茫然的偶人。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而殷厲就站在那裡,站在離她五步之遙的地方,一身玄黑龍袍,像一片深不見底的夜,沉沉地朝她壓過來。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最後一縷來自殿外的風也隔絕在外。

  殷厲沒有回頭,只淡聲吩咐:「都退下。」

  那些宮人像是被這句話抽去了骨頭,紛紛伏地叩首,然後膝行著後退,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屏風和帷幔之後。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靜得只剩下香爐里炭火輕微爆裂的聲響,和兩個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溫瑟在殿門關上的那一刻,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點力氣。

  她癱軟下去,整個人陷進了軟榻上那堆華貴柔軟的錦褥之中。鳳袍的衣擺鋪散開來,像一朵開到極致的紅花,在空曠的宮殿裡顯得格外觸目。她望著頭頂金線繡成的藻井,那些盤繞的龍鳳紋樣在光影中扭曲變形,像一張巨大的網,嚴嚴實實地罩住了她。

  逃不掉了。

  這個念頭像冰水一樣灌滿她的四肢百骸。在此之前,她心裡還存著一絲隱隱的念頭——只要離開這裡,只要回到山上,她總能找到辦法。無論對方是什麼人,她總能逃回自己的竹林深處,把門一關,和這個世界再無瓜葛。

  可偏偏是他。

  偏偏是皇上。

  而這座宮殿,這道宮牆,這重重疊疊的宮門,便是這天下最大的一座牢籠。她被關進了這個牢籠的最深處,想從這裡逃出去,無異於登天。

  溫瑟閉上了眼睛,呼吸又淺又急。她的手指攥著身下的錦褥,攥得指節發白,整個人像一根被拉滿到極致的弓弦,再使一點力氣,便要崩斷了。

  腳步踩在厚重的絨毯上,幾乎無聲,卻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然後,她的手腕忽然一暖。

  溫瑟猛地睜開眼。

  殷厲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軟榻前,正俯身牽起她的手。他的手掌寬大而滾燙,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攏進掌心裡,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近乎押昵的把玩。

  他的拇指沿著她的指節輕輕摩挲,從指尖到指根,再從手背滑到手腕,像是在鑑賞一件終於落入囊中的珍玩。

  溫瑟的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怒又怕,猛地將手往回抽。

  手卻紋絲不動。

  他的手像鐵箍一樣,看似隨意地握著,卻牢牢的把控著。溫瑟咬著牙,又用力掙了一下,那力道足以讓她自己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可殷厲的手依舊穩穩地覆在那裡,甚至連指節的弧度都沒有變過。他反而收得更緊了些,將她整隻手都包裹在了滾燙的掌心裡。

  「鬆開。」溫瑟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聲音發顫,卻強撐著不肯示弱。

  殷厲垂著眼,目光落在她被攥住的那隻手上。

  她的手指很細,因為常年採藥而帶著薄薄的繭,皮膚並不像宮中女子那樣柔嫩無骨,卻有一種自然而韌性的觸感。他喜歡這種觸感。

  「瑟瑟。」他低低地喚了一聲,語氣和昨夜之前那些溫柔的時候並無二致,甚至還要更柔一些,「你終於還是留下來的。」

  溫瑟渾身一僵。

  她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她從未想過留下,也從未想過要留在他身邊。是他斷了她的退路,是他用了最卑劣的手段將她困在這裡。她咬了咬唇,偏過頭去,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泛了紅。

  「你騙了我。」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抹幾乎要碎掉的執拗。

  殷厲沒有否認。他牽著她的手,放在唇邊,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溫熱的觸感讓溫瑟整個人劇烈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般。

  她想再抽回手,可殷厲依然沒有給她機會。他牢牢地按著她的手,貼在自己唇邊,抬眼望向她。

  「從今往後,這鳳儀宮便是你的寢宮。」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溫柔得可怕,「你就是我的皇后。」

  溫瑟搖頭,拼命地搖頭,珠冠上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簌簌作響,金玉相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裡清脆而刺耳。

  「我不要。」她的聲音啞得幾乎是在哀求,「你放我走……」

  殷厲笑了一下,像暗夜中一閃而過的刀光。

  「瑟瑟,你沒有聽清嗎。」他慢慢低下頭,靠近她,那十二旒冠冕上的玉珠輕輕掃過她的額角,冰涼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