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瑟咬住下唇,如小鹿般的眼睛濕漉漉的,映著那線微光,像兩潭被風吹皺的春水。
殷厲看著她這副模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的眼底有暗流翻湧,像一口深井底下被攪動的火油,只需一點火星,便足以將一切焚盡。
他撐在床柱上的手慢慢收攏,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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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肩膀和手臂的線條在昏暗中繃成一張蓄勢待發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將眼前的人整個撈進懷裡,揉進骨血里。
凝視著她額間沁出的細汗,看著她散亂的衣襟和那片若隱若現的肌膚,她微微翕動的唇瓣和她眼底那層將碎未碎的水光。
滿室的空氣仿佛都凝成了蜜,黏稠、滾燙,裹著兩個人的呼吸,在月光與燈影之間慢慢發酵。院外忽然起了一陣風,把檐下的燈籠吹得搖擺起來,光影在床榻上晃成一片破碎的金。
溫瑟的裙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腿,像一截剛從水裡撈起來的藕,在暖光中晃得人眼暈。
合該被人捏在手裡細細把玩兒,想到這兒殷厲的呼吸驟然沉了幾分。
他俯下身,鼻尖幾乎抵上她的鼻尖。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灼熱而潮濕,像是密網一般將彼此牢牢纏繞。
溫瑟閉上了眼睛,長睫顫得厲害。她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緊了,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滿室寂靜,只有兩人的呼吸和窗外的風聲交纏迴響,一下,又一下,像一首沒有盡頭的歌。
……
溫瑟醒過來的時候,意識比身體先一步浮出黑暗。
像是從一場漫長而混沌的噩夢中掙脫出來,她的神思碎片般回籠——桂花釀的甜香、迴廊里的表白、男人陰濕森冷的眼神、那句輕飄飄的「一日歡」,然後是混亂的光影、滾燙的體溫,以及無論她怎樣掙扎都無法逃開的、令人窒息的禁錮。
再往後,便是無邊的黑暗。
她動了一下,渾身上下像被拆開了重新拼湊過,沒有一處不酸不疼。
溫瑟撐著床面,試圖坐起來。只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便讓她疼得倒抽了一口氣。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腕、小臂,再往下的衣襟滑落處,皮膚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痕跡。
青紫色的指痕烙印在她的小臂內側和肩頭,頸間、鎖骨處更是密布著殷紅的淤痕,像被猛獸撕咬過的花。
她的腰上箍著幾道指印,深得發紫,觸目驚心,像是有人曾用極大的力氣將她禁錮在身下,不許她逃離分毫。
溫瑟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她的心在那一瞬間沉了下去,沉得極深,像是墜進了一個黑不見底的寒潭。昨夜的一切不是夢。那些畫面如潮水般涌回來,零星而破碎,像被撕碎了再拼湊起來的錦緞,每一塊都裹著痛楚和羞辱。
她咬著下唇,費力地撐起身體,抬眼望去。
然後她怔住了。
這裡不是那座小院。
這間屋子極大,大得幾乎比她在山上的竹屋和那座小院加起來還要寬敞數倍。
四壁描金繪彩,穹頂高懸著層層錦幔,華麗得像是戲文里才有的宮殿。地上鋪著厚重的絨毯,赤足踩上去,軟得陷進足底。
她環顧四周,目光所及之處,皆是金堆玉砌,連窗欞上都嵌著繁複的鏤空雕花。
她身上不知何時已經換了一身新的衣裳,料子柔滑得不像話,月白色的中衣,衣襟上卻繡著銀色的暗紋,細看之下,是一隻只展翅欲飛的鳳凰,盤踞在衣角、袖口和裙擺上。
溫瑟抬起頭,看向床榻兩側垂下來的錦帳。
帳上繡的也是鳳凰,五彩絲線在從窗縫透進來的陽光中熠熠生輝。那是鳳,不是凡鳥,不是普通官宦人家能用的紋樣。
她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溫瑟坐在床榻中央,身上披著那件繡滿鳳凰的中衣,長發散亂地鋪在肩頭和床褥上。
她臉色蒼白,唇上因為昨夜的掙扎和咬噬而破了皮,凝著一層薄薄的血痂。她的目光空濛而茫然,像一隻被關進了金絲籠里的白鶴,還未曾明白自己究竟落進了怎樣的牢籠。
就在這時,一道屏風後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暗紅色宮人服飾的老太監,捧著一隻鎏金銅盆,彎著腰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他走了幾步,一抬頭,正對上坐在床上的溫瑟,整個人猛地一顫,手中的銅盆差點沒端穩。
「娘……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那太監的聲音尖細而激動,像是怕誰聽不見似的,連聲高喊起來。他慌慌張張地將銅盆擱在架子上,轉身便朝門外喊:「快進來!都進來伺候著!娘娘醒了!」
溫瑟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這是……哪裡?」
沒有人回答她。
門被從外面推開,呼啦啦湧進來一群年輕宮女,個個穿著統一的素色宮裝,手裡捧著漆盤,盤上擺著衣物、鞋履、玉帶、珠冠、面盆、香膏、銅鏡,整齊劃一地排成兩列。她們低著頭,腳步輕捷無聲,像是訓練有素的魚群,無聲無息地游進房間,將溫瑟團團圍住。
「娘娘,奴婢們伺候您更衣。」
溫瑟往後縮了一下,背脊撞上雕花床架,疼得她眉心一蹙。她看著那些湧上來的人,聲音大了些,卻依舊乾澀嘶啞:「這是哪裡?你們是誰?」
依舊無人答話。
一個宮女輕輕托起她的手,在她掌心裡蘸了溫熱的香湯,用軟巾慢慢擦拭。另一個宮女捧著她的腳,替她套上足衣。更有人從她肩頭褪下那件月白中衣,將她整個身子浸在一片冰涼而華貴的絲綢中。溫瑟渾身僵硬,想要抗拒,可她的身體不聽使喚,昨夜遺留的酸軟和疼痛讓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遲鈍而無力。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陌生的手在她身上動作。
衣裳換了一件又一件,層層疊疊,環佩叮噹。最後那件外袍是正紅色的,衣襟上繡著九隻金鳳,鳳尾曳地,光華流轉。
溫瑟從銅鏡中看見自己,像是一株山間的素色藥草,忽然被塞進了敦煌的畫卷里。她的長髮被重新梳攏,插上金釵玉簪,鬢邊垂下的流蘇擦過臉頰,冰得她微微偏了偏頭。
宮人們有條不紊地替她梳妝完畢,銅鏡中映出的女子華貴逼人,卻眼神空茫,像一具被精心打扮的人偶,連呼吸都是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