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瑟是在走到迴廊拐角時,忽然發覺自己腳下發軟的。
那桂花酒確實不烈,可後勁卻像漲潮的水,不知不覺間就從四肢百骸漫了上來。她抬手想扶一下廊柱,指尖還沒碰到,就被殷厲穩穩地扶住了。他的手掌乾燥而溫熱,扣在她小臂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不至於滑下去。
「我沒事。」她下意識地說了一句,聲音卻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軟,帶著幾分濕漉漉的醉意。
殷厲沒鬆手。他半扶半攬著她,在迴廊里停了下來。廊下只掛著一盞燈籠,光線昏昏黃黃的,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成一道模糊的、分不清彼此的暗色。
溫瑟側過頭,看見他垂眼望著自己,那目光深得像是要把人吸進去。她心頭一跳,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卻抵上了廊柱,退無可退。
「溫瑟。」殷厲低聲喚她。
這一次,他沒有叫「溫姑娘」。
殷厲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將胸腔里所有的猶豫都壓了下去。他看著她,聲音低沉而認真,一字一句地說:「我心悅你。」
溫瑟愣住了。
風吹過迴廊,將那盞燈籠吹得微微搖晃,光影在兩人之間晃來晃去,像她的心跳,忽然亂了幾拍。
「從你在溪邊救我的那天起」殷厲繼續說,他的聲音平穩,可細聽之下,仍能聽出幾分被壓抑得太久之後的喑啞,「我知道唐突,也知道你對我未必有那種心思。可我怕再不說,等你走了,就真的沒機會了。」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望著她,眼底的緊張和期待都是真的,至少在溫瑟看來,一個男人在此刻該有的反應,他都有了。
溫瑟的酒意被這些話衝散了大半。
她猛地清醒過來,像是被人從溫泉里撈出來扔進了山澗。理智回籠的同時,心裡某處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不疼,卻悶悶的。
「殷厲。」她的聲音還有些發飄,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疏淡,只是在這疏淡之下,藏著極難察覺的一絲顫動。
「我救你,為你醫治,是醫者本分。」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舌尖上掂量過了才放出來,「在我眼裡,你只是病患,和其他病人並無不同。」
殷厲的眸光微微一閃,沒有說話。
溫瑟垂下眼,沒有看他。她看著廊下那片被燈籠光映成暖色的地面,看見兩人的影子靠得那樣近,便又往旁邊挪了挪,拉開一點距離。
「這些日子你對我的好,我很感激。但感激不是心動,照顧也不是喜歡。」她頓了頓,終於抬起眼,坦然而平靜地看著他,「殷厲,不要陷得太深。你的路還很長,會遇見真正適合你的人,那才是你的歸屬。」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拖泥帶水,也沒有欲拒還迎的曖昧。
這就是溫瑟,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她不會因為心軟而說些模糊的話,也不會因為對方的身份和境遇就委屈自己的心意。
殷厲沉默了下來。
他依舊是那副站姿,扶著她手臂的手卻沒有鬆開。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極輕,像嘆息,又像自嘲。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他低聲說。
溫瑟沒有說話。
殷厲又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已經不像方才表白時那般用力,反而輕了幾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溫瑟,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溫瑟點頭。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又飛快地移開,落在她耳畔那朵金桂上。夜色里,那支金釵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細碎的光在廊檐下跳躍。
「能不能,吻我一下?」
溫瑟的呼吸滯了一瞬。
殷厲很快又補了一句,語速比平時快,像是怕她拒絕得太早。
「就當是……完成我最後一點念想。就一下。之後我保證再也不提,明日便送你回山,從此只當萍水相逢,絕不相擾。」
他說得認真,甚至帶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虔誠,仿佛那個吻不是一個要求,而是一個在臨別前想要收藏的念想。
他沒有再逼近,只是站在原處,目光鎖著她,像是在等待一場不知輸贏的宣判。
溫瑟看著他。
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隱忍,有某種幾乎可以稱之為脆弱的東西。可她只是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能。」
只兩個字,沒有猶豫,沒有尾音。
殷厲像是被這兩個字釘在了原地,半晌沒有動。
片刻後,他鬆開了扶著她的手,往後退了半步,臉上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容。
夜風穿過庭院,將檐下的燈籠吹得咯吱輕響。溫瑟仍站在廊柱旁,以為他還有什麼話要說,便沒有急著離開。
然後她聽見了他極輕極輕的一聲低喃,是從齒縫間漏出,散在風裡幾乎聽不真切。
「給過瑟瑟機會了。」
溫瑟怔了一下。
她沒來得及細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殷厲已經轉過了身來。他站在燈影與月色的交界處,半張臉浸在暖光里,半張臉隱在暗影中,那雙眼中的神色,卻讓溫瑟的呼吸猛地一窒。
方才那個低聲下氣、滿眼脆弱的男人不見了。
此刻站在那裡的殷厲,像是一頭終於撕掉了偽裝的獸,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陰沉而冰冷的氣息,目光森森地鎖著她,像在看一隻已經落入掌心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