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桂花

  中秋這日,小院裡的氣氛與往常不同。

  天還沒黑,織月便抱著一隻樟木箱子,神神秘秘地鑽進了溫瑟的西廂房。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

  箱子裡裝的是一套衣裳,疊得整整齊齊,顏色紅得像熟透的楓葉。溫瑟只瞧了一眼,便搖了搖頭。

  「太艷了。」

  織月卻不依,她這些日子和溫瑟漸漸熟了,說話也帶了幾分親近的撒嬌:「姑娘,這是爺特意讓人送來的,說是今日中秋,總該穿得喜慶些。您要是不穿,奴婢沒法交差呀。」

  溫瑟看著那套衣裳,又看看織月那張寫滿懇求的圓臉,最終還是嘆了口氣,由著她去了。

  織月手巧,打散了溫瑟平日裡只綰一根木簪的頭髮,細細地梳順,又從樟木箱底捧出一對金釵來。那金釵並不繁複,釵頭打成了兩朵小小的桂花模樣,做工精緻,花瓣上的紋路都栩栩如生。織月將金釵斜斜插入溫瑟的髮髻,又取來一枚玉墜掛在她耳上。

  溫瑟坐在銅鏡前,有些認不得鏡中的自己了。

  織月退後一步,拍著手笑:「姑娘真好看!跟天上的仙女兒似的。」

  溫瑟沒有應聲。她抬手碰了碰耳上那枚微涼的玉墜,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紅裙。

  那裙子的料子極軟,顏色紅而不俗,襯得她常年偏白的膚色多了幾分暖意。她從未穿過這樣的衣裳,也從未戴過什麼首飾。

  鏡中人還是她的臉,卻像是被誰換了一副殼子,怎麼看都覺得陌生。

  「該走了。」織月扶她起身,笑嘻嘻地引著她往正院走去。

  正院裡已經擺好了一桌菜。

  石桌上鋪了細布,碗盞精緻,菜色豐盛,還有幾道溫瑟叫不出名字的菜。幾盞燈籠掛在屋檐下,將整個院子照得暖意融融。空氣中浮動著桂花的香氣,不知是從牆外飄來的,還是擺在哪只細頸瓶里的幾枝金桂散出來的。

  殷厲站在石桌旁,正背對著她,微微仰頭不知在看什麼。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夜色和燈光同時落在他眼裡,溫瑟看見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極快,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

  他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從那一頭烏髮間的金釵,到鮮紅的裙擺,一寸一寸,看得極慢。

  溫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低聲說了句:「可是哪裡不合適?」

  殷厲這才回過神來。他垂下眼,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再抬起來時,眸中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溫潤,可細看之下,仍比平日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沒有不合適。」他說,聲音比往常低了幾分,「很好看。」

  溫瑟沒有接話,只是走到石桌旁坐下。裙擺鋪開,像一朵紅蓮在月下綻開了一瓣。

  殷厲揮了揮手,院子裡伺候的下人們便魚貫退了出去。織月走在最後,出門前不忘回頭偷瞄了一眼,撞上殷厲掃過來的視線後,嚇得縮了縮脖子,一溜煙地跑了。

  偌大的正院,只剩他們兩人。

  頭頂的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又大又圓,亮堂堂地掛在天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影子交疊在一起。

  殷厲走到桌邊,拎起一隻細瓷酒壺,替溫瑟斟了一杯。酒液清澈,微微泛著淡黃,倒在杯盞里時,裹著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慢慢散開來。

  「這是我自己晾的桂花酒,」他放下酒壺,溫聲道,「就是桂花和冰糖泡的,沒什麼度數,不會醉人。你先嘗嘗,看合不合胃口。」

  溫瑟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杯中的酒。

  她沒喝過酒,在山上時連米酒都很少沾,對「酒」這個字天然有幾分好奇。

  那杯盞里的東西聞著確實不像是烈的,香氣甜絲絲的,倒像是某種花釀的糖水。

  她試探著端起杯,抿了一小口。

  舌尖上漫開來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清甜綿柔,幾乎嘗不出辛辣,只有桂花香和一絲極淡的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時暖洋洋的,像是在肚子裡點了一盞小小的燈。

  溫瑟的眼睛亮了一下,雖然她自己沒有察覺。

  「好喝嗎?」殷厲坐在她對面,手裡也端著一杯,卻只是慢慢轉著杯壁,沒有喝的意思。

  溫瑟點了點頭,又抿了一口。那東西的確好喝,甜滋滋的,喝下去只覺得渾身都鬆快了幾分。她這幾日因為辭行的事一直繃著的一根弦,似乎也被這杯甜酒慢慢泡軟了。

  「這酒是怎麼做的?」她難得主動問了一句。

  殷厲見她喜歡,眼中浮起笑意,耐心地跟她講桂花要什麼時候采、晾多久、用哪一茬的花最香,糖和酒的比例又是多少。他說得很慢,聲音在月色下顯得格外低沉溫柔,像是夜色本身在耳邊輕輕流淌。

  溫瑟聽得入神,手裡的杯不知不覺空了。

  殷厲又替她斟滿。

  她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問他:「你不是說沒什麼度數?」

  殷厲面不改色地點頭:「是沒什麼度數。」

  溫瑟瞟了他一眼,沒再追問,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桂花的香氣在唇齒間綻開,比方才更濃了幾分,甜得恰到好處,讓人忍不住一飲再飲。

  她的臉頰漸漸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色,連眼底都像是盛了些水汽,清冷的面容被酒意和月光一浸,竟顯出幾分從前沒有過的柔軟來。

  殷厲將她的變化一點點收入眼底,也不勸,只在她杯空時不緊不慢地續上。

  月上中天,桂花酒下去小半壺。

  溫瑟的話比平時多了起來。她給他講山上的事,講哪種藥草在哪個季節采最好,講陳婆婆家的雞蛋比鎮上的大,講有一年冬天她在雪地里挖到一株品相極好的天麻。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調依舊不張揚,但眉梢眼角都帶著酒意浸染後的生動,像一幅水墨畫忽然暈開了顏色。

  殷厲也不插嘴,只撐著下巴聽她說,偶爾應和一兩聲。

  他眸中的神色在燈光下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