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裡的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
溫瑟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每日清晨,她在藥室里用炭爐熬藥,待藥湯沸騰之後濾去藥渣,端到正房裡給殷厲服用。殷厲每日那個時候總是已經起了,坐在窗邊的案前翻看些書信,見她進來便放下手中的紙筆,接過藥碗,仰頭飲盡,然後和她簡單說幾句話。
他恢復得確實很快。溫瑟每隔三日為他重新把脈,指腹搭上他的手腕,細察脈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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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最初的虛浮無力,到後來的沉實有力,她對他的恢復速度一直頗為滿意。偶爾她會讓他解開上衣查看舊傷,那些猙獰的刀口都收成了淡紅色的疤,新傷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你的底子很好。」有一次溫瑟把完脈,難得主動說了一句。
殷厲笑了笑:「小時候皮實,被人打慣了,身體就養得結實了。」
溫瑟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似乎想分辨這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
最終她只是低下頭去,將他的脈案記錄在冊。
除了給殷厲換藥診脈,她偶爾也會被請去給他的「兄弟」們看傷。那些人時常三更半夜來,又三更半夜走,身上的傷五花八門——刀傷、棍傷、還有些像是箭傷。
溫瑟不問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也不問為什麼會受傷,她只顧著悶頭處理傷口。
那些訓練有素的「忠僕」起初對溫瑟十分客氣疏離,但幾次之後,有人會在她轉身拿藥的時候,粗聲粗氣地說一句「多謝溫姑娘」。
有一回,一個年紀頗輕的「兄弟」手臂上被劃了一條極深的口子,皮肉翻卷著,血流如注。溫瑟給他縫合的時候,那人咬著木棍,硬是一聲沒吭。溫瑟縫完之後對他說:「七天之內不要用這條胳膊,否則這條手就廢了。」
那人臉色煞白,還是擠出一個笑:「溫姑娘說笑了,哪能七天不用啊,頂多三天。」
溫瑟冷冷地看著他:「那你就準備當獨臂俠吧。」
那人訕訕地閉了嘴。殷厲站在門外,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進去,只是倚著門框,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溫瑟有時候坐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看書,會忽然生出一絲恍惚。她好像已經在這座小院裡住了很久,久到快要忘了山上的竹屋是什麼模樣。
每當這種時候,她便會合上書,去藥室里磨一會兒藥,讓自己不去多想。
可她終究還是得走的。
這天晚上,溫瑟照例給殷厲把了最後一次脈。她將手指從他手腕上移開,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公子的傷已經好了。」
殷厲正整理著袖口,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溫瑟繼續道:「舊傷已經全部癒合,新傷也沒有留下什麼後患。我再給你寫幾張方子,你讓人照著抓藥煎服,半月便可固本。如果不再受重傷,不需要我再每日看顧了。」
她說完,便將手中的脈枕收進藥箱裡,動作利索。
殷厲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將袖口那枚系帶解開又繫上,系上又解開,反覆了好幾次。
溫瑟站起身來,提起藥箱,看了他一眼。
「我明日就回山上。這些日子承蒙你照料,醫藥費就不收了,診金你讓人送到我山上便是。」
她說的很乾脆,卻沒有發現自己的聲音比平日說話時輕了幾分。
殷厲終於抬起頭來,看向她。他的眼神里是她許久沒有見過的疲憊和孤寂。
「好。」他說了一個字,又沉默下去。
溫瑟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她的手剛碰到門閂,身後忽然又響起了他的聲音。
「溫姑娘。」
她停住腳步。
殷厲從榻上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像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他猶豫了一下,才啞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央求。
「過幾日……便是中秋節了。」
溫瑟沒有說話,只是背對著他站著,聽他說下去。
「我自小到大,從不過中秋。沒人會陪我過,我也沒那個心思。只是今年……」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輕得幾乎要被窗外的夜風吹散,「今年有姑娘在。」
溫瑟的心像是被什麼極輕地捏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向他。
殷厲站在燈火的另一面,半邊臉在光里,半邊臉隱在暗處。
「你若是要走,我不攔你。」他說,「只是……能不能多留幾日,等過了中秋再走?就一頓飯,我讓人做幾個菜,就當是謝你這些日子的照料。過了那晚,我親自讓人送你回山。」
他望著她,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只低低地補了一句:「就當我求你。」
溫瑟扶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她知道,自己本該拒絕的。她清楚地知道,她和這個男人之間本不該有太多牽扯。
可當她看見他那樣一個人,用那樣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她又想起了他那日在馬車上說過的話,他說他自幼不被家族接納,他說他孑然一身,無枝可依。
中秋,本該是萬家團圓的日子。
溫瑟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還沒有圓,只是一枚清瘦的銀鉤,掛在老槐樹的枝椏間,像誰隨手畫上去的一筆淡痕。
「好。」她聽見自己說。
殷厲的瞳孔微微一動。
「我讓人準備月餅。」他說。
溫瑟沒有接話,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夜風迎面吹來,帶著葡萄葉和金銀花的氣息,將她微微發燙的臉頰吹得涼了下去。
她沒有回頭。
屋內,殷厲站在窗前,目送她的身影穿過院子,走進了西廂房的燈火中。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方才她搭過脈的位置,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指腹微涼的觸感。
過了良久,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多謝。」
也不知道是在謝她的藥,還是在謝她願意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