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暮色中駛進了一處偏僻的巷子。
巷子不寬,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車輪碾過,發出輕微的咯噔聲。
兩邊是高高低低的圍牆,牆頭爬著半枯的藤蔓,幾枝野生的牽牛從牆縫裡探出來,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巷子深處種著兩棵老槐樹,枝葉濃密,遮住了大半個天光,馬車便在一扇黑漆小門前停了下來。
殷厲先行下車,又轉身來扶溫瑟。
溫瑟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沒有搭,只說了句「我自己可以」,便提著裙擺從車上跳了下來,動作利索得像做慣了這種事。
殷厲也不惱,收回手,朝那扇黑漆小門示意了一下。
「寒舍簡陋,委屈溫姑娘先在這裡住一段時日。」他的語氣溫和而帶著歉意,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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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院內的景象緩緩在溫瑟眼前鋪開。
那是一個不算大的院子,方方正正的,鋪著磨得光滑的舊青磚。院子正中有一口井,井邊搭著一座小小的葡萄架,架上藤葉半凋,卻還掛著一串串將熟未熟的果子。西牆根下種著幾叢矮竹,竹影婆娑。東邊則是一排整齊的花壇,裡面種的不是花草,而是各色常見的藥草——薄荷、紫蘇、艾草、金銀花,還有幾株她沒見過的品種。
溫瑟站在門口,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這個院子,最後落在了東邊那一排藥草上,停住了。
她邁步走進去,蹲下身,伸手撥了撥一株薄荷的葉子,指尖沾上一點清涼的香氣。旁邊是一叢長得極好的魚腥草,葉片肥厚,顏色濃翠。再過去,居然還有一小片專門種著蒲公英和車前草,都是極為常用的草藥,長得卻比她在山上野地里采的那些還要精神。
她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忍不住回過頭來,看了殷厲一眼。
「這些……是你讓人種的?」
殷厲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我猜想姑娘平日採藥多在山間,到了城裡怕不習慣,便讓底下人尋了幾味常見的藥草種在院子裡。不算名貴,勝在實用。旁邊那間耳房打通了做成了藥室,西邊那間做成了書房,藥材和藥具也都備了一些。」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似地補了一句:「我對藥材不太懂,只讓人照著醫館裡常備的品類置辦,也不知合不合姑娘的意。」
溫瑟已經站直了身子,推開了那間藥室的門。
藥室里窗明几淨,一進門便是一排高高的木櫃,數十個抽屜從上到下依次排開,每一個抽屜上都貼了標籤,寫著藥名,字跡工整。她隨手拉開幾個抽屜看了看,見裡面的藥材品相極佳,而靠牆的架子上,搗藥罐、碾藥槽、藥篩、銀針、桑皮紙、藥碾、炭爐,一應俱全。有幾樣器具,她只在書里見過,連山下鎮上的藥鋪里都未必有。
溫瑟的手指從那些器具上輕輕撫過,久久沒有說話。
她活了十八年,從未擁有過這樣一間藥室。山中的竹屋裡,她的藥材只能裝在粗陶罐和竹籃里,晾在屋前的架子上。每逢下雨,有些怕潮的藥便只能收進屋子裡,堆得滿屋子都是藥味。而眼前這間藥室,像是一扇門,把她帶進了另一個世界。
「姑娘可還喜歡?」殷厲站在門口,輕聲問道。
溫瑟轉過身,看見他半個身子隱在暮色中,眉目柔和,神情誠摯,那雙眼睛專注地望著她,像在等她一個答覆。
她抿了抿唇,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嗯。」
只一個字,卻比從前任何一句話都要令人愉悅。
殷厲的眸中滑過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掩上門,引著她穿過院中的青磚路,往正房走去,語氣如常:「姑娘喜歡就好。這院子雖然不大,但清靜,附近也少有人走動。我平日裡要外出料理些事務,姑娘若覺得悶了,出門右轉便是裁縫鋪子和菜市,只是姑娘不認路,最好等我回來再陪你去。」
溫瑟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腦子裡還在想藥室里那一排排貼著標籤的抽屜。
她不知道的是,這個看似尋常的小院,就坐落在天子腳下,與帝京越京不過一牆之隔。走出巷子再往東行半里,便是整座越京最核心的地界。而她頭頂那兩棵濃蔭如蓋的老槐樹,在過去的十年裡,曾無數次為策馬而過的禁軍遮過陰涼。
她更不知道,當她踏進這扇門的那一刻起,這座小院便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不是明面上的包圍,而是隱在夜色和暗處中無處不在的監視。
巷口賣餛飩的老漢,是他暗衛營里最擅長易容的探子;斜對面那戶成天坐在門口納鞋底的老婦,是暗衛中排行第七的追蹤高手;巷尾雜貨鋪那個打瞌睡的夥計,眼睛從頭到尾沒離開過這扇門。
再遠處,附近的民宅中,有整整一隊禁軍中的精銳假扮成住戶,日夜輪崗,不許任何閒雜人等靠近這條巷子。
殷厲帶她進院門的那一刻,至少有幾十雙眼睛藏在暗處,無聲無息地注視著一切。
溫瑟渾然不覺。
她正在感慨這個男人的細心和周到,感慨他連她慣用的幾種藥草都讓人種在了牆根下。
她甚至開始覺得,這個被家族排擠了半生的男人,心地其實比誰都柔軟,只是命不好,遇人不淑罷了。
她愈發覺得,自己這一趟跟他出來,興許是對的。
入夜後,溫瑟在藥室里整理了一陣藥材,便回房歇下了。殷厲替她關好院門,在院子中央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間還亮著一點燈光的窗戶上。
過了許久,他轉身走進書房,關上門,朝站在暗處的暗衛道:「從今夜起,所有明崗暗哨增派三倍,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這座院子。」
暗衛垂首領命。
「織月今夜起住進東廂房,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第二道命令下去,隱在陰影中的人影微微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殷厲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望著西廂房那一點暖黃的燈光,像是在欣賞什麼,又像是在盤算什麼。
溫瑟合上醫書,吹滅了燈。
院外,幾十道黑色的身影在各自的位置上紋絲不動,像一張無聲無息鋪開的大網,將整條巷子都罩在了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