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上路

  馬車轆轆地行在山道上,車輪碾過碎石,偶爾顛簸一下,將車廂里的人晃得微微傾斜。溫瑟坐在靠窗的位置,竹簾半卷著,山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發輕輕飄動。

  她已經換了一身衣裳。是殷厲讓人準備的,一件月白色的細棉布裙,樣式素淨,沒有多餘的繡花和紋飾,倒像是照著她的喜好特意挑選的。她的藥箱就在腳邊,裡面裝著她這一個月來親手炮製的藥材,還有那本翻舊了的醫書。

  出山的路她已經走過千百遍,可坐馬車下山,這還是頭一回。

  溫瑟不習慣坐車,坐了一會兒便覺得有些發悶。她抬起眼,目光越過半卷的竹簾往外看。馬車前後跟著五六個騎馬的男子,清一色的深色布衣,看著像是殷家的護院。他們騎行時神色肅穆,整整齊齊地跟在車子兩側,一言不發。

  在那些騎馬的人中間,還有一個年紀不過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騎著一匹小馬駒,背著一個包袱,圓臉杏眼,看著頗為機靈。

  溫瑟的目光只在那小姑娘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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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她對面的殷厲,已經將她的動作盡數看在眼裡。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袖口和衣襟都是極簡的素色滾邊,和溫瑟那身衣裳倒像是一套。他靠在車壁上,身上還帶著傷,動作不能太大,但整個人已經比前幾日精神了許多,臉上也有了幾分血色。

  「馬車外那些,」他溫聲開口,語氣和緩而自然,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都是殷某身邊剩下為數不多的忠僕。此番倉促出行,來不及帶太多人,這些已是最得力的了。」

  溫瑟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殷厲頓了頓,又接著道:「我還讓他們買了一個小丫鬟。這一路上舟車勞頓,溫姑娘身邊不能沒個人照應。那丫鬟叫織月,看著還算機靈,路上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吩咐她便是。」

  溫瑟聞言,微微蹙了下眉,轉過頭看向他。

  「不用。」她的語氣還是那樣淡,「我不習慣別人伺候。」

  殷厲並不意外。這幾日的相處,他早已把她的脾氣摸得透透的——她習慣了一個人,什麼事都親力親為,從不假手於人。讓她使喚丫鬟,她未必會使,反倒會處處覺得不自在。

  所以他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朝車窗外掠了一眼,落在了那個騎在小馬駒上的小姑娘身上,聲音放低了幾分。

  「溫姑娘有所不知,」他說得慢條斯理,似有幾分無奈,「那丫鬟原是浩洲城外一戶窮苦人家的女兒,家中遭了變故,被親戚賣到了鎮上。我的人見她手腳利索、模樣也周正,便花錢買了下來。賣她的牙婆說,若沒人買,過幾日便要把她轉賣到更遠的地方去。」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下,目光轉回來,落在溫瑟臉上,神色透著幾分不忍。

  「我本是好意,想著姑娘身邊正好缺個人。可若姑娘不要她,殷某也不能留她在身邊——畢竟是個姑娘家,跟著一群男人上路終究不便。到那時,只怕還是得將她送還給牙婆。那孩子已經記事了,知道被轉賣意味著什麼,昨夜我讓人告訴她,說溫姑娘願意收留她時,她高興得連眼淚都掉了下來。」

  他說完,便不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看著溫瑟,目光溫和而誠懇,沒有半分逼迫的意思。

  可溫瑟的眉頭卻越蹙越緊。

  她最見不得這樣的事。

  自幼在山上長大,見過太多被命運拋來拋去的人。山下的陳婆婆也跟她念叨過,說鎮子上哪家的閨女被賣了,哪家的孩子被抵了債,每次聽她都覺得心裡堵得慌,卻也無可奈何。

  如今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眼前,而她的一個決定,便可能決定那個小姑娘下半輩子的去路。

  溫瑟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低聲說了一句:「那便……先讓她跟著吧。」

  殷厲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的神色,點了點頭。

  「溫姑娘心善。」

  溫瑟別開臉,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面色平靜,心裡卻莫名地有些發悶。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輕輕推了一下,感覺身不由己地向前邁了一步。

  而她沒有看見的是,殷厲在重新靠回車壁之後,朝車窗外投去一個極淡的眼神。

  那個騎在小馬駒上的「織月」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整個人從方才那種乖巧無害的模樣中微微繃緊了一瞬,握韁繩的指節泛出只有習武之人才會有的力度。她座下那匹小馬駒也隨之快了一步,和馬車保持了恰到好處的距離。

  與此同時,車旁那五六個騎著馬的「忠僕」,也在同一時間收斂了呼吸,目光齊齊變得沉凝而銳利。他們策馬的位置看似隨意散亂,實則將整輛馬車護在正中,前後左右皆無死角。若有刺客從任何一個方向來,他們都能在瞬息之間拔刀迎上。

  這些人,全是殷厲暗衛營中一等一的好手。莫說護一輛馬車,就是護著一座行宮也綽綽有餘。

  而那個看著人畜無害的小丫鬟織月,腰間那隻看似普通的包袱里,就藏著一柄用軟帛纏了刃的匕首。

  她騎小馬駒時那副怯生生的模樣,不過是半炷香前裝出來的。實際上,暗衛營里年紀最小的幾個殺手中,她的身手能排進前三。

  溫瑟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馬車裡,一手輕輕搭在自己的藥箱上,心裡想著那個「身世可憐」的小姑娘,盤算著到了下一個落腳的地方,是不是該給她配一副安神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