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厲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的黃昏。
山中的黃昏來得早,太陽斜得厲害,餘暉從竹牆的縫隙里漏進來,把整間屋子都染成了一種暖融融的琥珀色。窗外的鳥鳴稀了,只有風穿過竹林時那種細碎而綿密的沙沙聲,像在耳邊絮語。
他睜開眼,意識比上一次醒來時清明得多。身上的傷口塗了藥,包得嚴實而妥帖,有幾處隱隱傳來清涼的刺痛感,並不難忍。他偏了偏頭,便看見了溫瑟。
她坐在榻邊的一張舊木凳上,背靠著竹牆,手裡拿著那本泛黃的醫書,頭卻微微垂著,眼睫合攏,呼吸輕淺而均勻。夕陽從她身後的縫隙里透進來,將她半邊身子鍍上一層柔和的金粉色光暈。她睡著了。
殷厲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出聲。
她守了很久。從他昨夜被抬進來,一直到此刻,她幾乎沒有合過眼。熬藥、餵藥、夜裡幾次起身查看他的傷勢,他都知道。
即便昏昏沉沉之間,他也能察覺到她的手指時不時搭上他的手腕,摸一摸脈,又輕輕放下。
她的手裡還攥著一塊沾了藥漬的帕子,指節微微收攏,睡姿並不舒服,顯然是困極之後不知不覺睡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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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厲動了一下身子,故意讓竹榻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響。
溫瑟果然醒了。她的眼睫顫了顫,睜開眼,目光從迷濛到清明只用了一瞬。看見他醒了,她微微直起身,將手中的醫書放到一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不熱了。」她平靜地說。
殷厲看著她,臉上的神情複雜而懇切,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他撐著床榻想要坐起來,肩頸處的傷口被牽動,他悶哼了一聲,動作卻沒有停,硬是咬著牙坐直了上身。
然後,他低下頭,朝她深深一揖。
「溫姑娘兩次救我性命,殷厲無以為報。此恩此德,來世結草銜環,也難以償清。」
他的聲音沙啞,因為虛弱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語氣卻是極誠懇的,甚至帶了幾分傷病之人特有的脆弱。他說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向她,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滿是感激與歉疚。
溫瑟被他這樣鄭重其事的態度弄得微微一怔。她無意識地捏了捏衣角,別開視線,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日多了一絲不自然。
「不必如此。我是醫女,救人是本分。」
殷厲卻像是沒有聽見她這句話,他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他自己纏滿繃帶的肩頭和手臂上,嘴角慢慢泛起一絲苦笑。
「溫姑娘有所不知,在下這條命,確是不怎麼爭氣。」他說得很慢,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自幼不受族中待見,處處被人排擠,長大後又被派來派去,做的都是最兇險的差事。總是受傷,總是逃命,回回都是命懸一線。」
他說到這裡,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肩上的繃帶,笑意苦澀:「這身傷,連我自己都數不清有多少回了。從前還有幾個忠心的屬下跟著,如今……姑娘也看到了,只剩他一個。他護我至此,已經盡了全力。」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像是一聲嘆息,帶著傷病之人特有的疲憊和無助。
溫瑟的唇微微抿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本就不善言辭,面對這樣直白而誠懇的剖白,更是只覺得詞窮。最終她只低低說了一句:「你不用想太多,養傷要緊。」
殷厲搖了搖頭,抬起眼看向她,眼中神色認真而懇切。
「溫姑娘,我不能在這裡久留。」
溫瑟微微一怔。
殷厲接著道,語氣中多了幾分急切:「殷家如今內憂外患,我此番回去,本就是為了料理一樁要緊的事。若我再不趕回去,恐怕府中上上下下百十口人,都要受我的連累。我一人性命不足惜,可那些自小照顧我的老僕、幼妹、叔伯,都是無辜的。」
他說到「幼妹」「老僕」的時候,聲音微微發緊,像是一個人在極力壓抑著情緒,不讓自己顯得太過失態。
溫瑟聽著,眉間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殷厲知道,她在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忽然抬頭直直地看著她,語氣鄭重得近乎懇求:「溫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溫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身上的傷,雖不致命,卻尚未痊癒。我此去一路上必定兇險萬分,若再受什麼傷,尋常的大夫不敢接,醫館藥鋪又都有人盯著。我的身份特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如今這世上,除了溫姑娘,殷某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敢收留我、肯醫治我。」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幾乎有些小心翼翼。
「若姑娘不棄,能否隨我同往?只需同行數月,待我料理完家族事務,必定親自送姑娘回來,絕不相強。到時姑娘若肯收下謝儀,莫說銀錢,便是姑娘想重建一座醫館、想買什麼珍稀藥材,殷某也定當雙手奉上。」
說完,他翻身便要下榻行禮。
溫瑟眼疾手快,按住了他的肩膀,眉頭一蹙:「你做什麼?傷還沒好。」
殷厲被她按著,沒有再動,只是抬眼看她。那雙眼中的神色,有懇求,有期盼,還有一絲恰到好處的脆弱。
「溫姑娘,殷厲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若非萬不得已,我也絕不敢再麻煩你。可是……」他閉了閉眼,聲音更輕,「我不能看著他們去死。我賭不起。」
溫瑟看著他。
她想起初見他時的模樣——渾身是血趴伏在溪灘上,手心裡攥著一枚青銅令牌,那上面刻著一個「厲」字。
她想,他大概真的已經走投無路了。一個被通緝的人,拖著滿身傷,身邊只剩一個同樣傷痕累累的護衛,若她此刻不幫,他可能真的會死在半路上。
她沉默了很久。
夕陽徹底沉下山頭,屋內暗下來,只剩下油燈微弱的火焰在兩人之間輕輕跳動。
最終,她輕輕開口。
「等你的傷再養幾日,能下地走動了,我就跟你去。」
她的聲音不高,語氣也沒有太大的起伏。
殷厲的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光亮。他張了張口,像是想說什麼感謝的話,最終卻只是啞著嗓子道了一句:「溫姑娘大恩,殷厲必不相負。」
溫瑟端過矮几上的藥碗,遞到他手裡。
「先把藥喝了。」
她的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殷厲接過碗,低頭喝藥。苦味在舌尖漫開,他的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了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