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假傷

  一個月的光陰,足以讓山裡的草木換了一茬顏色。

  溫瑟的日子依然過得很平靜,像她院中晾曬的那些藥材一樣,在日頭下一點點脫去水分,不緊不慢。

  每日清晨進山採藥,午後翻曬炮製,隔幾日下山去鎮子上給相熟的人家送藥,換些米麵油鹽。陳婆婆偶爾上山來坐坐,給她帶幾個雞蛋,說些山下鎮子裡的閒話,她聽著,偶爾應一兩聲,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笑。

  一個月後的一天,溫瑟沒有出門。

  那日天氣極好,陽光暖融融地鋪滿整個院子,把木架上晾著的草藥曬得微微發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超省心 】

  她搬了一張舊竹椅坐在廊下,膝上攤著一本泛黃的醫書,一邊曬太陽一邊慢慢翻看。書頁在指尖翻動的沙沙聲和竹葉被風吹動的簌簌聲混在一起,催得人昏昏欲睡。

  就在她半垂著眼、神思昏沉之際,院門忽然被人叩響了。

  聲音不輕不重,三下,規規矩矩的。

  溫瑟抬起頭,微微一愣。她的竹屋很少有訪客,尤其是這個時辰。

  陳婆婆若是上山,人沒到嗓門先到,絕不會敲門敲得這樣安靜。山下鎮子上的人來找她,也大多會在院門外喊一聲「溫姑娘」,而不是敲門。

  她合上書,起身走去開門。

  門打開的那一瞬,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迎面撲來。

  溫瑟的瞳孔微微一縮。

  門口站著一個黑衣男人,身形高大,半邊臉被鐵色面具遮著。他身上帶著傷,衣袍被利器劃開了數道口子,但站姿依舊筆挺。他並不是一個人在門口——他半扶半抱著另一個人,那人的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大半個身子都倚著他,低垂著頭,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

  溫瑟的目光越過暗衛,落在那個被攙扶的人身上。

  玄色的衣袍,身量頎長,腰間的玉玦搖搖晃晃。那張臉被散落的髮絲遮了大半,但溫瑟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殷厲。

  他的臉色白得像院中晾曬的白芷,眼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片陰影,嘴唇乾裂泛白。她看到他的肩頸處有一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順著衣襟滴落,在門口的黃土上洇出了幾朵暗紅的花。

  「溫姑娘。」暗衛的聲音沙啞緊繃,像是在極度疲憊中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求您……救救主子。」

  溫瑟在門口只站了一瞬,便側身讓開了路。

  「扶進來,小心別碰到他左肋的舊傷。」

  她的話說得又快又穩,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將長發利落地綰了起來,露出光潔的頸線。聲音還是那樣清冷,但動作明顯比平日裡快了幾分。

  暗衛將殷厲扶到內室的竹榻上躺下。溫瑟點亮油燈,取來藥箱,又端了熱水和乾淨的棉布過來。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也沒有問為什麼會受傷,只是迅速地跪坐在榻邊,俯身檢查殷厲的傷口。

  他的傷比上次輕些,沒有致命的貫穿傷,但傷口極多,深淺不一,遍布肩背、手臂和腰側,像是被一群人在近身纏鬥中圍砍所致。其中以肩頸處的那道最為兇險,差一寸便傷及頸脈,血流得極多,將他半身衣袍都浸透了。

  溫瑟沉著臉,先拿銀針刺入他肩頸附近幾處大穴止血,又用棉布沾了熱水,將傷口周圍的血污一點點清理乾淨。她的手很快,但依然穩,每一針每一線都落得精準利落。暗衛站在一旁,幾次想要開口說話,都被溫瑟用眼神制止了。

  「去打一盆溫水來。」她頭也不抬地吩咐。

  暗衛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去了廚房,片刻後端著一盆溫水回來。

  整整一個多時辰,溫瑟沒有起身。她把殷厲身上所有傷口都清創、上藥、縫合、包紮完畢之後,整個人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裡衣。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看了一眼殷厲的臉色——已經沒有之前那樣慘白得嚇人了,呼吸也平穩了些。

  她鬆開一直攥著銀針的手,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

  「命保住了。」她的聲音很輕,不知道是在對暗衛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說完,她緩緩站起身來,雙腿因為跪坐得太久而有些發麻,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又被她極快地穩住。她走到一旁淨了手,又去廚房熬了一鍋補血的藥湯,端回來放在矮几上涼著。

  做完這一切,溫瑟才轉過身,看向一直守在榻邊、沉默得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暗衛。

  「為什麼不送他去醫館?」

  她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淡然,但細聽之下,仍能覺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

  暗衛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主子現在……被通緝了。滿城都在傳他謀逆,官道上貼了告示,各處的醫館藥鋪都有人盯著。屬下帶著主子,不敢冒這個險,只能……來求姑娘。」

  溫瑟聽了,什麼也沒說。

  她沒有追問「通緝」的詳情,也沒有露出任何驚訝或畏懼的神色。

  只是轉頭看了一眼榻上昏睡不醒的男人,然後走到廚房,把熬好的藥端出來,用勺子一點一點地餵進他的嘴裡。

  她的動作仍然很穩,但餵藥時,她的小指無意間擦過殷厲的下頜,觸感冰涼。

  溫瑟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

  與此同時,暗衛站在門邊的陰影里,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不敢看溫瑟,也不敢看榻上的殷厲,只是把視線死死地鎖在腳下的地面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些傷是怎麼來的。

  就在昨夜,越京中的大清洗落下帷幕,殷恪一黨被連根拔起,太后交出印綬,鎮北侯在封地被拿下,所有該露頭的人都露了頭,所有該收的網都收了。

  朝中大局已定,殷厲本應在宮中,坐穩那把龍椅。

  可他日夜兼程的趕了過來。

  暗衛還記得那個夜晚,殷厲站在官道旁的驛館窗前,望著遠處山巒的方向,沉默了許久。然後他轉過身,將一把匕首扔在了暗衛面前。

  「往我身上劃幾刀,別傷到要害。」

  暗衛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跪在地上,抬著頭,聲音發抖:「陛下,這……」

  「下手。」殷厲的語氣不容置疑,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我要回山上去。」

  暗衛最終沒有違抗。他握刀的手幾乎拿不穩,劃下每一刀時都比直接砍在他自己身上還要難受。殷厲自始至終沒有吭聲,只在最後問了他一句:「像不像遇襲?」

  像。

  像得連溫瑟都信了。

  可暗衛心裡清楚,那些傷口深淺均勻、避開了所有要害,每一刀都精準得可怕。

  那是一場苦肉計,一場荒唐至極的苦肉計,只為了讓這個男人能夠名正言順地回到這裡,回到這個山野醫女的竹屋裡。

  而此刻,溫瑟對此一無所知。她只是安靜地坐在榻邊,看著昏睡中的殷厲,眉目間浮著一層極淡的憂色。

  暗衛閉上眼,把滿腔的話都咽了回去。他只是一個影子,影子的職責是效忠,不是置喙。

  榻上,殷厲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他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在溫瑟給他縫合傷口的時候,他就已經清醒過來了,只是始終閉著眼,沒有出聲。

  他感受著她手指的溫度、她清淺的呼吸、她偶爾擦過皮膚的衣角,感受著她在這一個多時辰里少有的緊張和急切。

  她果然還是救了他。

  殷厲的嘴角,在無人察覺的陰影中勾起滿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