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的光陰,就在草藥和山霧中無聲地淌過去了。
山裡的日子簡單,溫瑟每日清晨出門採藥,午後在院中翻曬炮製,日落時分熬一鍋清粥或是煮一碗麵,分出一份端進內室放在矮几上。
殷厲的傷在頭兩日還有些低熱,到了第四日便徹底退了,背上的刀傷開始收口結痂,左肋下的箭傷也癒合得不錯,除了動作太猛時還有些牽扯的鈍痛之外,已經沒有大礙了。
他到底是習武之人,底子比常人好得太多,恢復起來也快得驚人。溫瑟看在眼裡,面上沒說什麼,但有一日換藥時她檢查了刀口的癒合情況,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他的恢復速度。
這幾日裡,殷厲偶爾會走出內室,到院子裡坐一坐。
溫瑟的竹屋不大,院子倒收拾得齊整,靠牆一排木架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笸籮,晾著各式各樣的草藥,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清苦幹燥的香氣。
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溫瑟翻曬藥材,偶爾問兩句這是什麼草、治什麼病,溫瑟也都簡短地答了。
兩人之間的對話依舊不多,但已經不再是最初那種生分的客氣,倒像是兩個不善言辭的人在慢慢摸索出一種相處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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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七日清晨,溫瑟照例來給他換了最後一次藥。
她拆開繃帶,檢查了所有傷口,確認都已經收口結痂,沒有紅腫化膿的跡象,便沒有再給他重新包紮,只是將那些舊繃帶和藥具收進藥籃里。
「你已痊癒。」
她直起身,看著他,語氣平淡,卻說得清清楚楚。
殷厲正在活動右肩,聞言動作微微一僵。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這幾日他暗中運功調息,內力雖然還未完全恢復,但體力已經恢復了大半。
「今日便可以走了。」溫瑟把藥籃挎在臂彎,站在晨光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山下有鎮子,往東走三十里是官道,官道上有驛站,往來的車馬不少,你可以搭車回浩洲。」
她交代得清楚而周到,像是在給一個問路的旅人指方向。
殷厲坐在榻邊,仰頭看著她,片刻後才慢慢站起身來。
他身量極高,這一站起來,兩人之間的距離便近得有些逼仄,可溫瑟沒有退,只是微微仰著臉,依舊用那種波瀾不驚的目光看著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前幾日那種刻意溫和的笑,而是一種更接近本真的、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溫姑娘救了在下一命,這份恩情不能不報。」他的語氣平和,目光落在她臉上,神色認真,「姑娘可有什麼想要的?但說無妨,只要殷某拿得出來,必當雙手奉上。」
溫瑟眨了眨眼,似乎在這個問題上認真思索了片刻。然後她抬起手,指了指他的藥籃,又指了指身後的廚房。
「醫藥費和伙食費。」
她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泉落在石頭上。
「藥材一共用了三副金瘡藥、兩劑內服的湯藥、外敷的藥膏若干,算你一兩銀子。這幾日的伙食,都是粗茶淡飯,吃的不多,兩百文足矣。一共一兩二錢。」
她報完帳,又補了一句:「我這兒沒有紙筆,你若是身上沒帶現銀,先賒著也行。」
殷厲的笑容凝在了臉上。
沒想到,她真的給他報了一筆帳。
一兩二錢。
他在越京,隨手賞給一個跑腿的小太監都不止這個數。他腰間那枚半碎的玉玦,隨便掰下一塊來,都夠買下她整座竹屋和滿院子的藥材。
可她認真得很。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半分試探或客套,明明白白地寫著——這是她算好了的數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殷厲沉默了一瞬,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他走南闖北,什麼樣的貪心不足都見過,卻頭一回遇到一個人,他主動開口要報恩,她只問他要了一兩二錢。
他低頭,從腰間的暗袋裡摸出一塊碎銀,掂了掂,約莫有二兩重。他把銀子放進她攤開的掌心裡,又在她開口之前先說了一句:「不必找了。」
溫瑟看了看掌心的銀子,又看了看他,沒有推辭,只是點了點頭,將銀子收進衣兜里。
「多謝。」
她說得平淡,好像結清了一筆再尋常不過的帳。
殷厲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溫瑟姑娘。」
她應了一聲。
「後會有期。」
溫瑟站在屋內,懷中還抱著藥籃,晨光將她的身影投在竹牆上,纖細而安靜。
她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嗯了一聲。
殷厲推門出去,沒有再回頭。
院門外的山霧還未散盡,他沿著來時的山道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方才遞銀子時她指尖擦過的微涼觸感。
他攥了攥拳,腳步越來越快,到了山腳下時,山霧已經散盡了。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眼神重新變得冷冽而銳利,和平日裡那個在竹屋中養傷的男人判若兩人。
暗衛在暗處等著他。
他只需要一個眼神,那些散在四處的黑色身影便會如影隨形地跟上來。
殷厲邁開步子,朝官道的方向走去。身後的山林在晨光中漸漸遠去,竹屋、草藥、還有那個清冷如觀音的女子,都被他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