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竹屋外又起了霧。
山霧不濃,薄薄的一層,纏在竹梢上,把整片竹林都罩成了一幅淡墨的畫。
溫瑟推門進來時,衣擺上沾著幾滴露水,大約是剛從屋後的藥圃回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照例端著粗陶盆和藥籃,盆沿搭著乾淨的棉布,腳步不疾不徐,面色平靜如常。
殷厲已經坐起來了。
他沒有像前幾日那樣靠在榻上等她動手,而是自己解開了外衫的系帶,將上衣褪到腰際,露出纏著繃帶的上身。
溫瑟看見他已經自己脫了衣裳,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但什麼也沒說,放下藥籃和陶盆,便開始拆他肩上的繃帶結。
晨光從她背後照進來,將她低垂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
「有勞姑娘了。」
殷厲開了口。
聲音不高,語調也放得極緩,沒有半分平日裡發號施令的凌厲,倒像是刻意收斂了所有的稜角。
他甚至還微微側了側身,方便她拆後背的繃帶,配合得恰到好處。
溫瑟的手指頓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幾乎察覺不到。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說話。前幾日他要麼沉默,要麼開口便是硬邦邦的問話,而今日這句「有勞」,客氣得不像同一個人。
她垂下眼,繼續拆繃帶,聲音依舊平淡:「不必。」
殷厲沒有在意她的冷淡,耐心地等她把舊繃帶全部拆完、開始用濕帕子擦拭傷口周圍的時候,才再度開口。
「在下殷厲,」他的語氣溫和得近乎斯文,甚至帶了幾分刻意的謙遜,「叨擾姑娘多日,還未請教姑娘姓名,實在失禮。」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禮貌和感激。
溫瑟擦藥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抬起眼,對上了他那雙刻意收斂了鋒芒的眼睛。他今日的態度和剛醒來那日的凌厲判若兩人——那天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刀,渾身上下都帶著生人勿近的煞氣;而今日的他,語調溫和,神色平靜,甚至還主動配合她的動作,倒真像一個普通不過的、感恩於救命之恩的病患。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個道理溫瑟還是懂的。
「溫瑟。」她說完便低下頭,繼續用竹片挑起藥膏,指腹勻開,塗在他肩上的傷口邊緣。語氣雖然依舊沒有什麼起伏,但比前幾日的「自行離開」已經算是極大的緩和了。
殷厲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和她的人一樣,乾乾淨淨,沒有多餘的修飾。
「溫姑娘,」他從善如流地改了稱呼,語氣依舊溫溫和和的,「這些日子承蒙照料,殷某感激不盡。」
溫瑟嗯了一聲,沒抬頭,專心致志地塗藥。
殷厲不著急。他今日有的是耐心。
「說起來慚愧,」他略微垂下眼帘,語氣里恰到好處地添了一絲自嘲,「我本是被家族打發到浩洲來辦一樁差事的,沒想到途中遭了暗算,護衛都折了,若不是姑娘搭救,只怕早已葬身荒野。」
他說完,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繼續往下說。
溫瑟塗完最後一道傷口,正取過乾淨繃帶準備包紮,聞言手上的動作緩了緩,抬眼看了他一下。
殷厲對上她的目光,露出一個淡而苦澀的笑。
「說起來不怕姑娘笑話,我並非殷家嫡出,不過是個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罷了。此番被派到浩洲,本就是族中不待見的人給的下馬威,沒想到他們還嫌不夠,非要趕盡殺絕。」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是那種哭訴的悽慘,也不是那種憤恨的控訴,而是一種認命般的陳述,仿佛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對待。
溫瑟包紮的手徹底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了殷厲一眼。
他的五官生得硬朗冷峻,即便是此刻刻意放軟了姿態,眉宇間那股與生俱來的鋒銳之氣也掩不住。
可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只有一種被磨平了稜角之後的疲憊和無奈。這副神情放在這樣一張臉上,反倒比眼淚和控訴更有說服力。
溫瑟垂下眼,繼續包紮,但手上的動作明顯比方才輕了幾分。她從小到大在這座山上長大,接觸過的人寥寥無幾,絕大多數都是山下的鄉民,人心叵測這四個字對她來說只是書上的字眼,從未真正體會過。
所以她信了。
不僅信了,她那顆醫者的心還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幾分不忍。一個不被家族接納的私生子,被排擠、被算計、被追殺,拼死逃到荒山野嶺,渾身是傷地倒在溪邊——若非她恰好路過,這個人就真的沒了。
她的同情心雖然來得安靜,卻藏不住。那幾分微妙的變化,全都落在了殷厲的眼底。
他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包紮時手上不自覺地放輕的力道,看著她抿了抿嘴角、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頓時有了數。
這個女子,看著清冷疏離如一尊觀音像,實則是因為從小到大獨居深山,鮮少與人打交道,所以不諳世事。
她的冷淡不是心機,不是防備,而是一種單純的、不知該如何與人相處的笨拙。她的心思,比她晾在院子裡那些草藥還要一目了然。
他根本不需要費什麼力氣,只是稍稍放軟了語氣、換了一副姿態,她便卸下了大半的疏離。這樣的人,說好聽些叫心性純粹,說難聽些便是毫無城府,任何一個人只要手段得當,都能輕易摸清她的底細。
也好。殷厲心想。心思簡單的人,不會壞事,也不必費心去防。
溫瑟當然不知道他這片刻工夫心裡已經轉了這麼多念頭。她包紮完畢後退開半步,看了他一眼,終於開口多說了一句話:「你……安心養傷。傷好了再走也不遲。」
和上次那句「傷好之後自行離開」相比,多了三個字——「也不遲」。語氣也從公事公辦的冷淡,變成了帶著幾分不忍的安慰。
殷厲在心裡笑了一聲,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是點了點頭,語氣誠懇而溫和:「多謝溫姑娘。」
溫瑟別開眼,端起藥籃和陶盆便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開口,推門出去了。
殷厲靠在榻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端起手邊的茶盞——那是昨日陳婆婆來時她一併遞給他的,說是「喝了養氣」——呷了一口,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弧度。
這個山野醫女,比他想像中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