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名無實

  第二天下午五點整,溫瑟準時打卡下班,出了寫字樓大門,遠遠就看見路邊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轎車。

  車窗半落著,露出殷厲半邊側臉,正微微偏著頭看手機,神色淡漠,輪廓被夕陽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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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快步走過去,彎腰敲了敲副駕駛的車窗。殷厲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伸手推開車門,聲音平平:」上車吧。」

  溫瑟坐進去,系好安全帶,偷偷用餘光打量了一下他。

  今天殷厲穿了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腕上戴著一隻極簡的銀色手錶。

  整個人乾淨、冷淡,看不出什麼情緒,和前天在咖啡廳里給人的感覺如出一轍。

  溫瑟在心裡悄悄鬆了口氣——她就怕他在線下變得過於熱情,那就打破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合作」安全感。

  」今天忙嗎?」殷厲發動車子,目光看著前方,問得隨意。

  」還行,下午整理了一堆報銷單,眼睛都花了。」溫瑟說完,覺得話題太干,又補了一句,」你那邊呢?」

  」老樣子,開會,看文件。」他淡淡地答,沒有展開的意思。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嗡鳴。

  溫瑟靠在座椅上,反而覺得這種沉默讓人舒服——不用絞盡腦汁找話題,不用小心翼翼地應對過度的關切。

  她就這麼歪著頭看窗外的街景往後退,城市的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心裡竟然生出一種難得的鬆弛感。

  車子在市中心一棟仿古建築前停下,灰瓦白牆,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一看就是那種需要提前半個月預約的地方。

  溫瑟有些驚訝:」這家很難訂的……」

  殷厲解開安全帶,轉頭看了她一眼:」提前兩天讓他們留了包廂。」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只是訂了個家常館子,然後推門下車,繞到另一邊幫她開了車門。

  包廂在三樓,臨街的一面是整片的落地窗,能看到樓下運河兩岸的燈火。

  屋內裝潢素雅,檀木桌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角落裡燃著淡淡的沉香。殷厲把菜單推到她面前:」你看看想吃什麼,他們家招牌是清蒸鰣魚和蟹粉豆腐,你如果喜歡清淡的應該會合口。」

  溫瑟接過菜單翻了翻,發現上面沒有標價,心裡咯噔了一下,但想到他說的」合作」關係,又覺得這頓飯算公事,於是認真選了兩道菜,把菜單遞迴去:」我點好了,你看你加什麼。」


  包廂里只剩他們兩個人,沉香的氣味混著窗外微涼的晚風,溫瑟端著茶杯暖手,等殷厲開口提正事。

  他果然沒有讓她等太久。

  殷厲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秒,開口的語氣平穩又克制,像是在開一個工作會議:」溫小姐,前天我們聊到合作應付家裡的事,我回去認真想了想,覺得有一個更徹底的方案。」

  溫瑟抬起頭看他,他的目光坦然直接,沒有閃躲,也沒有那種讓她不安的灼熱。

  」我今年二十六歲,之前沒談過戀愛。不是不想,是工作忙,加上性格也比較……淡漠。」

  他說到這裡微微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其實我不太擅長和異性相處,這也是為什麼我父母催得越來越急。你前天也說了,你這邊家裡同樣有壓力。」

  」嗯。」溫瑟點了點頭。

  」所以我在想,」殷厲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裊裊升起的熱氣上,」既然我們互相都不反感,不如把合作的範圍擴大一些——結婚。名義上的婚姻,各取所需。你應付你父母,我應付我父母,生活上互不干涉,等過個一兩年,時機合適了,再找個理由分開。在這期間,我該盡的禮數和責任一樣不會少,你也不用擔心感情上的負擔。」

  他說完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瞳孔安靜地注視著她,裡面沒有狂熱、沒有脅迫,甚至沒有太多期待,就像在遞給她一份合情合理的合約草案。

  溫瑟愣住了。

  手指蜷在膝蓋上,把裙子抓皺了一小塊。

  她預想過」合作」大概是偶爾見面吃飯、一起回對方家裡演演戲,卻沒想到他直接把籌碼推到了婚姻這一步。

  」結、結婚?」她聲音有點飄,」這太快了吧……」

  」我不著急,你可以慢慢考慮。」殷厲把茶壺往她那邊推了推,」只是我父母那邊催得太緊,下個月據說要安排我見其他人。我覺得與其在兩個陌生人之間反覆周旋,不如找一個彼此已經有默契的搭檔。你目前對我……應該沒有特別反感吧?」

  他問得自然極了,甚至還笑了一下,那笑容乾淨得體,不帶任何壓迫感。

  溫瑟低下頭,指尖在溫熱的茶杯壁上蹭來蹭去。

  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確實,她對他沒有反感,甚至覺得他的冷淡和分寸感讓她相處起來很輕鬆。如果只是名義上的婚姻,她再也不用被媽媽三天兩頭安排相親,也不用在辦公室里躲著各種曖昧的眼神。她可以在婚姻的殼子裡安安穩穩地過自己的小日子,不需要操心感情那些複雜黏膩的東西。

  而且他說得對——他是個體面人,至少目前看起來是。

  合作結婚,到時候和平分開,互不虧欠。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眼,那雙艷麗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猶豫過後的怯生生的亮光:」那……我回去跟我爸媽說說看?不過,你確定你能接受這種……沒有感情基礎的有名無實的婚姻嗎?」

  殷厲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一閃而過的弧度。

  他的目光垂下來落在茶湯上,聲音平穩得像一池不起波瀾的水:」感情可以慢慢培養,不培養也沒關係。婚姻對我而言,責任比心動更重要。」

  溫瑟聽了這句話,心裡的那根弦徹底鬆了下來。

  她沖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乖巧:」那我回去想想,儘快給你答覆。」

  殷厲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她面前碟子裡的桂花糯米藕,放在她碗裡。」先吃飯,菜涼了。」

  窗外運河兩岸的燈火映在他側臉上,明明暗暗地跳動著。

  他垂著眼,替她續茶、布菜,動作溫和妥帖。

  溫瑟低頭咬了一口藕片,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化開。

  她想,這個人真的太好了——冷靜、理智、有分寸,把一切都說得明明白白,不會讓人猜來猜去。

  如果婚姻非得要經歷的話,和一個這樣體面的人搭夥過日子,也許比她想像中輕鬆得多。

  她不知道的是,殷厲放在桌下的那隻左手已經攥得指節發白,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他在壓抑——壓住胸腔里那團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滾燙的占有欲,壓住想要握住她手腕把她拉近懷裡的衝動。

  他怕一旦露出一點點破綻,面前的女孩就會像受驚的鹿一樣逃得無影無蹤。

  所以他就這麼端坐著,給她夾菜,看她乖巧地吃下去,眼底那層深不見底的暗潮被他用禮貌的弧度妥帖地蓋住。

  籠子已經打開了門,她自己會走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