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溫瑟正蹲在印表機旁邊換墨盒，袖口蹭了一塊黑印子沒來得及擦，手機在桌面上」嗡」地震了一下。
她沒立刻看，先把墨盒卡進去，聽著印表機重新發出順暢的運轉聲，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拿起手機劃開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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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對話框裡躺著一個陌生的頭像——灰藍色的底，上面只有一片白色的羽毛，乾淨得沒什麼辨識度。備註名是」殷厲」。
她手指頓了一下。
」溫小姐早上好，冒昧打擾了。今天工作忙嗎？」
溫瑟盯著這句話看了兩遍，確認語氣確實和昨天一樣客氣，才打字回覆：」早上好殷先生，不忙不忙，剛換完墨盒哈哈。」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那個」哈哈」看了三秒，覺得有點傻，又撤不回來了。
殷厲回得很快：」換墨盒是行政的工作範疇嗎？」
」對呀，小公司嘛，什麼都干一點。」溫瑟捧著手機往自己工位走，邊走邊打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來。
快走到位子的時候消息又彈出來，她低頭一看，是殷厲發來的：」給你點杯咖啡吧，有忌口的嗎？」
溫瑟差點被自己絆了一下，趕緊坐進椅子裡回消息：」不用不用殷先生，太客氣了！我們公司有飲水機，喝水就行……」
那邊安靜了大概十幾秒。溫瑟盯著屏幕，看到對話框頂上」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又滅，滅了又閃，心裡忽然生出一絲莫名的不安。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就像昨天在咖啡廳里他問她喝什麼的時候一樣，明明是很體貼的舉動，可她總覺得對面那個人在屏幕那頭斟酌著什麼，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
消息終於彈出來，不算長，語氣依舊是那種拿捏得剛剛好的禮貌：
」溫小姐，說實話，我家裡催得也緊。昨天回去之後，我母親打了三個電話來問情況。我知道相親這件事對你我來說都有些侷促，不如我們換個思路——就當是合作，配合彼此應付一下家裡的壓力。平時保持聯繫，偶爾見個面讓我父母安心就好，我不會給你造成太多困擾。一杯咖啡不算什麼，就當是合作的謝禮，可以給我這個機會嗎？」
溫瑟把這段話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第一遍覺得他在擺條件，有點太冷靜了；第二遍卻又覺得他說得在理——相親本來就很尷尬，如果兩個人能達成某種」默契」，像簽個合作協議一樣把這件事流程化，反而比你來我往地試探輕鬆得多。
她確實害怕那種膩膩歪歪的追求方式，殷厲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反而讓她心裡踏實。
況且他最後一句話說得多禮貌啊——」可以給我這個機會嗎」，問句，帶著一點商量的意味，把選擇權遞到了她手裡。
溫瑟咬了咬下唇，打字：」那……好吧，麻煩你了。我們公司樓下有一家瑞幸，冰拿鐵就好，謝謝。」
發出去之後她又趕緊補了一句：」下次我請回來！」
殷厲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隔了十幾秒又發來一條：」到了我告訴你。」
溫瑟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雙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掌心貼著臉蛋覺得有點發燙。
對面的同事從隔板後面探出頭來，打趣道：」溫瑟你臉怎麼紅了？談戀愛了？」
」沒有沒有！」溫瑟慌忙擺手，」就是空調開太足了……」
同事」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縮回去了。
溫瑟低下頭假裝看文件，餘光卻一直瞟著手機上那個灰藍色的頭像。
那片白色的羽毛安靜地躺在對話框頂欄，像一片落下來的雪，輕輕巧巧的，沒有什麼重量。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機關大樓某個朝南的辦公室里，殷厲正靠在高背椅里，拇指輕輕摩挲著手機邊緣，盯著屏幕上那句」下次我請回來」看了很久。
他的嘴角慢慢牽起來，但和他昨天在咖啡廳里那種克制的客氣完全不同——那是一種狩獵前聞到了血味的、緩慢而滿意的笑。
他撥了一個電話出去，響了兩聲對面就接了。
」幫我定一杯冰拿鐵，送到她公司前台，打電話讓她下樓拿。」頓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備註寫'工作記得休息'。對，就這四個字。」
掛了電話，他轉了一下手裡的鋼筆，垂眼看著桌面上攤開的文件，漆黑的瞳孔里映著窗外的天光，亮得有些滲人。
不旺他進行了深刻的了解與調查。
下午四點四十分，溫瑟正把最後一份表格歸檔，隔壁技術部的小趙就晃到了她工位旁邊，手裡拎著車鑰匙，臉上掛著那種二十幾歲男生特有的青澀笑容。
」溫姐，今天下班有安排沒？新開了一家日料，同事說不錯，要不要一起去嘗嘗？」
溫瑟愣了一下，把文件夾合上放好，朝他笑了笑。
她的笑容從來艷麗，卻給人感覺像溫溫軟軟的像一團棉花，可拒絕的話卻說得乾脆利落：」謝謝啊小趙，我今天不太舒服，想早點回去歇著。」
其實她哪兒也沒不舒服，只是本能地想躲開任何單獨相處的可能。
她知道自己這張臉容易讓人誤會，從前吃過教訓，所以但凡男同事邀約，一律拿」不舒服」」有約了」堵回去，久而久之辦公室就傳她」高冷」，她也不解釋。
小趙撓了撓後腦勺，也沒糾纏，笑嘻嘻地說了句」那下次啊」就走了。
溫瑟看著他走遠的背影鬆了口氣，收拾好東西下樓。
地鐵上人不多，她靠在車門旁邊的立柱上刷手機，屏幕頂端忽然彈出一條微信消息。
殷厲：」溫小姐，明天下午有空嗎？想約你吃個飯，順便聊聊'合作'的具體安排。你幾點下班？」
溫瑟盯著」合作」兩個字看了幾秒，心裡莫名湧上一股輕鬆。
她想了想，打字回過去：」五點下班，應該不加班。」
殷厲的消息幾乎是秒回：」那就五點十分，我到你公司樓下接你。有什麼想吃的嗎？」
」都行，我不挑。」發完之後她又覺得自己回得太隨意，補了一個笑臉表情。殷厲回了一個」好，明天見」，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話。
溫瑟收起手機，把額頭靠在冰涼的立柱上，地鐵穿行在隧道里發出規律的轟隆聲。
同一時刻，在市中心那棟灰白色機關大樓的頂層辦公室里，殷厲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機擱在桌面上，屏幕還亮著，停在她發來的那個笑臉表情上。
桌子對面站著一個穿深色西裝的年輕男人，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正低聲匯報：」今天下午四點多，溫小姐公司技術部一個姓趙的男同事約她吃晚飯，不過溫小姐拒絕了。」
他合上文件夾，」需要繼續留意嗎？」
殷厲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紅木桌面，聲音很輕，卻讓對面的人覺得那根手指像是敲在自己脊梁骨上。
好一會兒，他才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掛在清冷的臉上，反倒比面無表情時更讓人後頸發涼。
」不用刻意盯了。」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每周匯報一次就行。分寸掌握好，別被她發現。」
年輕人點頭退了出去，辦公室的門無聲地合上。
殷厲靠進椅背里，轉了半圈，面朝落地窗。
窗外的城市已經華燈初上，車流匯成一條條光帶，遠遠地鋪向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