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說聲音越小，因為忽然覺得自己這份工作和對方」機關領導」的身份比起來實在太拿不出手了。
媽媽總說她不會包裝自己，相親的時候要學會」揚長避短」，可她覺得撒謊比讓她加班還難受。
」行政工作很需要細心。」殷厲接過她的話，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十來個人的公司，行政等於半個管家，什麼都要管，反而比大公司的專員更鍛鍊人。」
溫瑟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一瞬。
她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從前相親的人聽到她的工作，要麼敷衍地說」挺好挺好」，要麼就拐著彎問工資多少、會不會很閒。
只有這個人，認認真真地把她那點微不足道的工作拆開來看，還給了她一個體面的評價。
」殷先生真會說話……」她抿著嘴笑了一下，那雙艷麗的眉眼彎起來的時候，連咖啡廳角落裡的光線都仿佛亮了幾分，」我、我是說，謝謝你沒有覺得我的工作很無聊。」
殷厲看著她笑，嘴角也微微牽動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溫瑟不是恰好抬眼，根本不會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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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說了一句：」不會。每份工作都有它的價值。」
溫瑟低下頭去攪那杯熱可可，奶泡在褐色的液面上轉出細小的漩渦。
她的心跳快了些，但和以前那種被追求時的慌亂不同——這次的心跳里多了一點甜絲絲的東西，像是偷偷嘗了一口糖，又怕被人發現，趕緊藏起來。
可她沒看見的是，對面那個人端著美式的手指收緊了半寸，指節泛出一瞬的白。
殷厲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纖長的睫毛上，喉結輕輕滾了一下，眼底有什麼東西翻湧上來，濃烈的、灼熱的，像沉寂多年的火山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只一瞬。
下一秒他垂下眼，把那道縫隙嚴絲合縫地掩了回去，再抬起眼時，依舊是那副清冷體面的模樣。
他甚至還朝她微微傾了傾身，聲音放低了兩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熱可可涼了不好喝，溫小姐先嘗嘗。」
溫瑟乖乖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唇，她慌忙伸出舌尖去舔，動作笨拙又可愛。殷厲靠在椅背上看她，目光平靜，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
天真的溫瑟覺得，這個相親對象雖然冷淡了些，可冷淡得讓人安心。
溫瑟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鑰匙剛插進鎖孔，裡面就傳來了母親劉秀英清亮的嗓音：」回來了？怎麼樣怎麼樣？」
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沙發上坐著兩個人。母親劉秀英是中學語文老師，就算是坐在家裡看電視也習慣把腰板挺得筆直，頭髮一絲不亂地盤在腦後，此刻正翹首以盼地看著她，兩隻眼睛亮得像探照燈。
而父親溫建國半倚在沙發另一頭，捧著茶杯看電視裡的新聞聯播重播，面色如常，只是在溫瑟進來的那幾秒鐘里，眼風不動聲色地往她這邊掃了一下。
」媽，我洗個手先……」溫瑟想躲，卻被劉秀英一把拽到沙發上坐下，母女倆擠在一處，母親身上熟悉的暖意和淡淡的雪花膏味道讓她繃了一下午的神經鬆了半拍。
」別洗手別洗手，先說！」劉秀英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嘴角壓不住地上揚，」王老師下午特意給我打了電話，說對方家裡反饋特別好，男方媽媽高興得不得了，說你長得又漂亮又有禮貌！」
溫瑟紅著臉」嗯」了一聲，低頭摳自己毛衣袖口起的一顆小毛球。」就……還好吧。」
」'還好'是什麼意思？」劉秀英不滿意這個回答，身子往前傾了傾，」他長得怎麼樣？是不是跟王老師說的一樣，一表人才？」
」是挺好看的……」
」工作呢？人家可是市裡的，年輕有為，三十出頭就做了副主任，你知道這個位置多難上嗎？」
劉秀英掰著手指頭給她數，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急切，」溫瑟啊，你可別挑三揀四的了。你看看你都二十六了，之前相親那些，不是禿頭就是矮個子，要不就說話油嘴滑舌的，媽我都沒看上。但這個殷厲，真的，媽教書這麼多年閱人無數，就這個，最讓我滿意。」
溫瑟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父親。
溫建國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抿，電視裡主持人的播報聲嗡嗡地響著，他的臉隱在客廳頂燈的陰影里，看不分明，但嘴角是往下撇的。作為一家之主，他從頭到尾沒吭過一聲，只是那握著遙控器的手指捏得有點緊，拇指一下一下地按著音量鍵，把新聞的聲音調大了兩格又調小一格。
」長得帥有什麼用？」溫建國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咸不淡的，」工作體面又不代表脾氣好。」
劉秀英立刻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人家王老師說了，殷厲這孩子為人正派得很，在他們單位口碑特別好的。你一天到晚就會挑刺，當初我嫁給你的時候你連個正式工作都沒有，我說什麼了？」
溫建國被堵得無話可說，臉一黑，把茶杯重重地擱在茶几上，扭過頭繼續看電視。
溫瑟看著她爸那張寫滿」我不高興但我說不贏你媽」的臉，忍不住嘴角翹了一下，又趕緊壓住。
」行了行了，媽，我知道了。」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我先回臥室了，明天還上班呢。」
劉秀英還想拽住她多問幾句細節，可看她面露疲色，到底是心疼女兒，擺了擺手：」去吧去吧，早點睡。對了，明天別穿你那件灰毛衣了，換那件白的，顯得精神。」
溫瑟應了一聲，轉身往臥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背後劉秀英小聲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殷厲那孩子喜歡什麼口味的菜，下回要是來家裡吃飯，我可得準備準備……」
臥室門關上，隔斷了母親絮絮叨叨的聲音。
溫瑟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還有些發燙。她走到床邊坐下來，拿起手機，林梅的消息又彈出來：」怎麼樣怎麼樣？快給本宮匯報！」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人挺好的，說話很有分寸，長得也帥。」 發出去之後又補了一句：」就是有點太疏遠了，像在跟領導匯報工作。」
林梅秒回了一個貓貓探頭表情包，配字：」這不是正好嗎！你之前不就說想找個不黏人的！」
溫瑟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好一會兒，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吊燈的光晃得她微微眯起眼，她想起殷厲那雙漆黑的眼睛，沉沉的、平靜的，像一潭看起來清澈見底的深水。
疏遠一點才好。她想。
作為一個低精力，太熱情了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