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九月中旬,桂花剛開始冒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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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瑟坐在咖啡廳角落裡最不起眼的卡座,面前擺著一杯溫水,杯子邊緣的水珠洇濕了桌面的木質紋理。
手機屏幕上,閨蜜林梅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氣泡密集得像轟炸。
」你媽又給你安排相親了???這都第幾個了?」
」這次又是誰啊?你們學校同事的兒子?」
」溫瑟你倒是回我啊!!!」
溫瑟飛快地打字,指尖在屏幕上一頓亂戳:」我也不想的嗚嗚嗚,我媽說這次是局裡領導介紹的,推不掉……」 發完還配了個哭哭的表情。
林梅秒回:」局裡領導?那男方什麼來頭?」
溫瑟咬了咬嘴唇,翻出媽媽發給她的信息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幾行:」今天下午三點,南巷咖啡廳,男方叫殷厲,你王阿姨牽的線,好好表現。」
沒有照片,沒有介紹,乾淨得像份文件。
她媽媽教了二十多年的中學語文,說話辦事都像布置作業一樣,條理分明,不容反駁。
溫瑟嘆了口氣,把手機翻扣在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出門前她只塗了一層薄薄的潤唇膏,頭髮扎了個低馬尾,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針織衫和素色長裙,腳上是雙帆布鞋。這身打扮在她媽媽眼裡叫」得體大方」,在閨蜜林梅嘴裡叫」浪費了你那張臉」。
眉眼裡帶著一種穠麗的艷,像是工筆仕女圖里走出來的人物,偏生又不帶半分攻擊性,反倒因為那雙總是微微垂著、不敢直視人的眼睛,平添了幾分怯生生的軟意。
皮膚白得透亮,鼻樑秀挺,嘴唇不點而朱,一把長發烏黑柔順地垂在肩頭。
這樣一張臉,按理說穿什麼都壓不住光華,可她偏偏把自己裹在素色衣服里,低眉順眼地坐著,仿佛那身艷麗只是老天爺一時興起隨手添上的筆觸,自己渾然不覺。
窗外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照進來,落在她蜷在膝頭的手指上,指節因為不安而微微發白。
她確實緊張。母胎單身二十六年,大學裡不是沒人追,光是系籃球隊的隊長就堵在宿舍樓下送過一個月早餐,可她每次都躲,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那種灼熱的、直白的注視。
後來工作了,辦公室里也有男同事暗戳戳地表示好感,她要麼裝沒聽懂,要麼就紅著臉岔開話題。
在她媽媽那一套」女孩子要端莊自持」的教育體系下,溫瑟長成了一個過於老實本分的姑娘,連拒絕人都怕傷了對方的心。
」溫瑟。」一個聲音忽然從頭頂落下來,清冽的,像是山澗里流過的水。
她猛地抬起頭,撞進一雙漆黑的眼睛裡。
男人就站在桌邊,身材頎長,穿著一件菸灰色的薄風衣,領口露出一截白襯衫的邊,乾淨得沒有一絲褶皺。
他的五官是很冷淡的好看,眉眼間距略近,顯得目光格外沉,鼻樑高挺,薄唇微微抿著,下頜線條利落分明。
整個人像一幅裝裱在素色畫框裡的水墨畫,寡淡中透著不容忽視的貴氣。
溫瑟愣住了,手忙腳亂地站起來,膝蓋差點磕到桌腿。」你、你好……殷先生?」
他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禮貌的弧度。
」坐吧,不用站起來。」他在對面坐下,抬手招來服務員,」一杯美式,謝謝。」 然後轉向她,」溫小姐喝什麼?」
」熱、熱可可……」溫瑟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手指在桌面下絞在一起。
殷厲沒說什麼,只是對服務員微微頷首,加了一句:」熱可可,少糖,加一份奶泡。」
溫瑟愣了——她確實喝熱可可喜歡少糖加奶泡,這個習慣連她媽媽都不知道。他怎麼……
殷厲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開口:」王阿姨說你不太愛喝苦的東西,熱可可應該不會錯。」
他說這話時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沒有打量和讓人審視,只是在單純注視一個人而已。
可溫瑟卻覺得那雙眼睛沉沉的,底下像是藏著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淵,讓人想靠近,又莫名心慌。
她低下頭,在閨蜜林梅瘋狂震動了兩下的手機上瞥了一眼。
屏幕上躺著最後一條消息,是林梅發來的表情包,一隻小貓躲在紙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配字是」瑟瑟發抖.jpg」。
溫瑟看著那個表情包,忽然覺得那隻小貓就是此刻的自己。
」殷先生平時喜歡做什麼?」
天真的她不知道,這個笑容會把自己送進一場漫長而窒息的囚籠。
她只知道對面那個清冷的男人看著她笑的時候,眼底掠過了一絲極快的、幽深的光,像獵人看到了落進陷阱的獵物。
殷厲端起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動作不急不緩,杯沿在唇邊停了一瞬,放下時連一點聲響都沒發出。
窗外的桂花香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他偏頭看了一眼,神色淡淡的,像是打量什麼無關緊要的風景。
「先自我介紹一下。」磁玉般的嗓音響起。
」我在市里機關工作,」他說,語氣平鋪直敘,像在念一份述職報告,」平時事情不算少,但作息還算規律。周末偶爾需要加班,大部分時間能空出來。」
溫瑟悄悄鬆了口氣。
他說話的方式讓她覺得舒服——不像之前相親遇到的那些男人,上來就誇她漂亮,要不就是拼命展示自己的車房存款,眼神黏在她身上扒都扒不下來。
殷厲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她眉眼以上的位置,客氣、禮貌、不遠不近,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
」平時閒下來會看書,雜書看得多,歷史、哲學、偶爾也翻翻小說。」他頓了頓,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也釣魚,不過沒什麼耐心,經常空手回來。」
他說」沒耐心」三個字的時候,溫瑟沒注意到他垂下去的眼睫底下掠過了一瞬極暗的光,像深水裡翻湧了一下又迅速歸於平靜。
等她抬起眼時,對面坐著的依舊是那個疏離清冷的男人,唇角甚至帶著一點冷漠的淺弧。
」釣魚聽起來好有耐心啊,」溫瑟脫口而出,話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聲音有點大,臉頰立刻燒起來,低下頭捏了捏耳朵尖,」我是說……能安安靜靜坐一下午的人,都很厲害……我坐半小時就想看手機了。」
殷厲輕輕」嗯」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像是覺得她這話有點意思。
溫瑟被他那一聲」嗯」弄得更加侷促,趕緊把話題往自己身上扯:」那個……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就十來個人的那種,平時就是處理處理文件、安排安排會議,沒什麼特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