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的時間,足夠溫瑟把殷厲的課桌變成自己的第二個領地。
她的筆袋賴在他的筆袋旁邊,橡皮滾進他的筆槽就懶得撿,凌亂的草稿紙畫滿了亂塗亂跳的小人,偶爾會越界爬到他那邊,他也不聲不響地翻過去繼續寫。
她開始習慣性地靠過來問問題的時候把胳膊肘壓在他卷子上,開始在他喝水的時候伸手比劃他喉結的大小。
殷厲從來不說什麼,她拿就拿,她靠就靠,他只是在她的筆袋快要掉下桌沿的時候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擋回去。
「殷厲你真是我見過脾氣最好的人!」溫瑟有一次趴在桌上,側著臉看他,由衷地感嘆,「我跟我以前的同桌都打架的。」
殷厲正在整理錯題本,聞言筆尖沒停,只是嘴角彎了一下:「那你以前同桌不太走運。」
「對啊!」溫瑟一拍桌子坐直了,「他們都說我話多又鬧,還嫌我扒拉他們。你從來不嫌我扒拉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又習慣性地伸手去扒拉他的袖子,拽了兩下才鬆開,轉身從書包里掏出一個保溫盒。
殷厲已經熟悉了這個動作——每周至少有三四次,溫瑟會從家裡帶吃的來。她媽媽手藝好,有時候是醬牛肉切得薄薄地碼在飯盒裡,有時候是自己炸的小酥肉用油紙包著,有時候是一罐熱騰騰的銀耳羹。
「我媽說今天降溫,讓你一定把這個喝了。」溫瑟把保溫盒推過去,蓋子一掀,紅棗枸杞的甜香就散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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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學著她媽媽的語氣,壓著嗓子說:「你跟小殷說,天冷了別總喝冰的,那玩意兒傷胃,年輕時候不注意老了有得受。」
殷厲接過保溫盒的時候,指尖碰到溫瑟的手背。
她還是毫無察覺,已經轉頭去翻自己的化學卷子了,嘴裡嘟囔著「我媽真囉嗦,對一個外人比對我還上心」。
殷厲低頭舀了一勺銀耳羹,從手心一直暖到胃裡。
溫瑟媽媽知道他家裡的情況——他父母在他初二那年離的婚,父親去了國外,母親在上海,這棟別墅就剩他一個人,傭人阿姨每天來做兩頓飯、打掃一遍衛生就離開。
他不常跟人提起這些,直到有一次溫瑟問他「周末幹嘛」,他隨口說「在家看書」,溫瑟瞪圓了眼睛:「你一個人在家看書不悶嗎?那來我家唄,我媽做飯可好吃了!」
他沒去成溫瑟家。
溫瑟的媽媽覺得不好意思,說什麼也不讓女兒帶男同學回來,「你們兩個人關在房間裡算怎麼回事」。但自那以後,溫瑟就開始帶吃的來學校,說是媽媽專門給他做的。
第一次帶醬牛肉的時候,溫瑟把飯盒往他手裡一塞,大大咧咧地說:「我媽說了,你爸媽不在身邊,得多吃點好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渾然不覺有什麼不妥,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以後我媽就是你媽!」
殷厲當時握著那個還帶著餘溫的飯盒,站在教室後門口,看著溫瑟已經蹦蹦跳跳地走遠了。
那天下午的陽光很淡,她的背影被拉得很長,馬尾一甩一甩的。
今天他像往常一樣,喝完銀耳羹,把保溫盒洗乾淨了還給溫瑟。
溫瑟接過去塞進書包,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媽還說,讓你周末去我們家吃飯。她說這次一定要來,她滷了豬蹄,反正你也是一個人。」
殷厲頓了一下。他周末其實有物理競賽的集訓,但他幾乎沒有猶豫:「好。」
溫瑟高興了,又拿手肘撞了他一下:「那我周六下午去找你,然後一起去我家。你別墅里有沒有遊戲機?我們去你家先打會兒遊戲再回去唄。」
她說「去你家」說得那麼順口,好像那是什麼再尋常不過的地方。
殷厲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
周六溫瑟按響門鈴的時候,殷厲已經在客廳侷促地等了四十分鐘。
傭人阿姨開了門,她像只小炮彈一樣衝進來,鞋子都沒換好就嚷著「殷厲殷厲我來了」。
俏嬌地少女穿著件奶黃色的衛衣,頭髮隨便扎了個丸子,臉頰因為跑得急而泛著粉。
殷厲從沙發上站起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後平靜地指了指茶几上的遊戲手柄:「裝好了,玩哪個?」
「都行都行!」溫瑟撲過來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拍了拍旁邊,「你也坐地上,沙發太高了夠不著。」
她接過手柄的時候手指蹭過他的掌心,渾然不覺他僵住的一瞬間,已經開始選遊戲界面了,「這個!賽車!我今天非得贏你一次不可。」
殷厲在她身邊坐下來,肩並著肩。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十一月蒼藍色的天空,別墅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的低鳴。溫瑟在遊戲裡把車開得歪歪扭扭,嘴裡大喊大叫,偶爾輸了就哀嚎著往他肩膀上撞一下。
殷厲的手柄拿得很穩,每次轉彎都精確得近乎冷淡,但他餘光里全是她鼓起來的腮幫子和因為興奮而晃動的碎發。
她撞過來的每一次,他都輕輕偏了偏肩膀,好讓她靠得更實在一點。
遊戲打到第三局,溫瑟的手機響了,是她媽媽催她早點帶殷厲回去吃飯。
溫瑟「嗯嗯啊啊」地應著,掛了電話轉頭就看見殷厲在看她,目光溫和,像冬天的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
「走啦,」溫瑟拉他起來,隨手拍了拍他肩上並不存在的灰,「我媽今天肯定做了一大桌子,你等著吃就完了。對了殷厲,你下次還來我家唄?我媽說想認你當乾兒子。」
她說得輕快,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殷厲被她拽著往外走,經過玄關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廳——茶几上兩隻手柄並排放著,一隻在他那邊,一隻在溫瑟坐過的地毯旁邊,歪歪扭扭的。
他把那隻看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它擺正了,才快步跟上溫瑟的腳步。
大門關上,別墅重新安靜下來。
但殷厲覺得今天不一樣——他外套口袋裡有一小包溫瑟落下的橘子糖,是她上周帶給他的那一包,他吃了一顆,剩下的一直揣著。
糖紙隔著衣料貼著胸膛,輕而薄,卻實實在在的,在他的心跳中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