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年過得像被溫水慢慢煮透的青蛙。
起初溫瑟還會偶爾冒出一些念頭,比如」等孩子再大一點,是不是可以回原來的行業」——她抱著女兒餵奶的時候、哄睡之後坐在陽台發呆的時候、看到朋友圈裡從前同事曬出團建合照的時候,那些念頭會像水底的泡泡一樣浮上來,顫顫巍巍地在水面破開,然後消失。
女兒滿一歲的那年春天,她終於把這個念頭堅持下來。
她沒跟殷厲商量太久。那天晚上她穿著睡衣坐在床沿,手裡抱著剛哄睡的女兒換下來的小毯子,對靠坐在床頭看平板的他說了一句:」我想出去找個工作,不用全職,兼職也行。寶寶白天有阿姨帶,我總不能一直在家待著。」
殷厲翻頁的手指停了。他抬眼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滑到她懷裡那捲小毯子上,嘴角還掛著那個溫和的弧度,可眼底的光沉了半度,像窗外將暗未暗的天色。」家裡不缺錢。」他合上平板,語氣平緩,」你何必出去受那個累?」
」不是錢的事,」溫瑟低頭,指尖慢慢摩挲著毯子邊緣的蕾絲花邊,」我就是……想有點自己的事做。」
殷厲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放下平板,伸手把她連著那捲毯子一起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掌心順著她後背慢慢地捋著,像在替一隻鬧著要出門的貓順毛:」行,你想去就去試試吧。不喜歡了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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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瑟在他懷裡微微鬆了半口氣。
她找的那份工作在一家小型的文化公司,做文案策劃,彈性工時,一周去三天就行,離家不遠。
她面試通過的那天坐在計程車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好久的石頭終於裂了一條縫,透進了一點涼涼的、新鮮的空氣。
可只不到一個月。
先是她負責的項目忽然被甲方撤資,公司只能裁掉剛入職的那批新員工,溫瑟是其中之一。
然後是另一個公司給她打電話,說原定下周的面試臨時取消了,抱歉。她投出去的簡歷像丟進了一口枯井裡,連個迴響都沒有。
她後來才知道,殷厲託了人給那個圈子裡打了招呼——所有跟文化傳媒沾邊的公司,誰接了溫瑟的簡歷,就別想再接殷厲關係網裡任何一個人的業務。
那段時間她每天早上出門找工作的路上,都能感覺到一輛車不遠不近地跟著她。到了傍晚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推開門的瞬間,總是看到殷厲坐在客廳沙發上的背影,像一尊雕像凝固在暮色里。
他的手腕上纏著新換的紗布,白色的,一層一層裹得很齊整,藏在毛衣袖口下面,可她每次進門的時候都能看到那截露出來的邊緣。
」今天又沒找到合適的?」他偏過頭來看她,嘴角彎著,語氣溫和得像在問她晚飯想吃什麼,可袖口底下那層白色紗布被客廳的燈光照得格外刺眼。
溫瑟後來才知道,她出去面試的每一天,他在家裡劃了自己三刀。一刀比一刀深。每一條都是她」試圖離開」的證據。
她試過跟他說分開。那次他坐在書房裡,手腕上剛拆了線,新生的疤痕橫在腕內側,粉紅色的、微微突起的肉芽組織像一道扭曲的河床。
他把那隻手伸到她面前,聲音平靜:」你要走,我下次劃的就不是手腕了。」
溫瑟盯著那道疤痕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離開了書房門口,走進兒童房,蹲下來把睡夢中踢掉被子的女兒重新裹好,臉頰貼在女兒溫熱的小臉上,閉著眼,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枕頭上。
她再也沒有提過工作的事。
而她回不去的另一個原因——或者說,那個把她最後一絲掙扎的力氣也抽走的繩索——是她娘家的一切。
殷厲在他們結婚的第二年,以女婿的身份替溫建國的單位拉了條很重要的資源線,溫建國原本半退休的狀態忽然被叫回去」返聘指導」,職位掛了個顧問的虛名,待遇翻了一倍。
劉秀英退休後原本住在老小區六樓沒有電梯的房子裡,殷厲一聲不吭地買了一套城東新區的獨棟小別墅,裝修好了才請他們搬過去,保姆阿姨也是他挑的、他付的工資,每隔半個月還會讓司機送一車新鮮的食材和保健品過去。
溫瑟有次回家吃飯的時候,在廚房裡幫母親擇菜。
劉秀英一邊切藕片一邊念叨:」女婿真是個好人啊,上禮拜還給我們裝了全套的智能家居,說是你怕我們年紀大了不方便……你這丫頭嫁得好,媽真為你高興。」她說著說著笑了起來,眼角新添的皺紋舒展開來,整個人比幾年前氣色好了太多。
溫瑟手裡的菜葉被她攥出了汁水。她」嗯」了一聲,低下頭,把那片揉爛的葉子扔進垃圾桶里,換了一根新的,慢慢地、一葉一葉地擇乾淨。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試圖往外邁出過一步。
殷厲把所有的卡都給了她——主卡一張,副卡綁定在他自己手機上,但消費權限全開。他每個月給她看的帳目上,她名下的額度永遠充裕得花不完。
他自己出門只帶一張副卡,刷了多少錢她那邊都能看到,每一筆帳單末尾都附著一個備註:」給瑟瑟買了草莓」」瑟瑟愛吃的那家麵包店」」瑟瑟上次說喜歡這個牌子的護手霜」。
她看著那些備註,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去客廳陪女兒畫畫。
孩子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樹,樹下站著三個人,手拉著手,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她摸了摸女兒的頭,說了句」畫得真好」,然後把那張畫貼在了冰箱門上。
如今殷厲回家的時候,她依舊會站在玄關迎他。他會把她摟在懷裡深深地吻一會兒,像一個遠行歸來饑渴的旅人終於喝到了第一口水。
她習慣了被他摟著,習慣了被他像一隻大型犬一樣拱著脖頸和肩窩,習慣了在他去洗手間之前替他解下領帶,習慣了他每天入睡前把手覆在她小腹上。
外人眼裡,殷太太是這座城市最讓人羨慕的貴婦。
住在最好的地段,用著最好的東西,丈夫對她痴迷到了極致,女兒活潑可愛,娘家穩穩地靠著一座金山。
她在一次慈善晚宴上穿著殷厲讓人從巴黎送來的高定禮服,對著鏡頭露出得體的微笑,照片被發進本地社交圈裡,底下一片讚美和艷羨。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張照片拍完之後她走進洗手間,靠著隔間的門板閉了會兒眼,聽到外面高跟鞋來來去去、女人們談笑風生的聲響,像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在聽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她在裡面站了大概兩分鐘,推開門走出來,對著鏡子理了理耳環,彎起那個她練過無數遍的、妥帖溫柔的笑。
走出去的時候,殷厲正在大廳入口等她。他看到她便自然地伸出手來,她走過去握住,被他拉進懷裡,掌心貼著她的後腰。
他低頭在她發頂落了一個吻,聲音低低的:」累不累?回家吧,寶寶說想媽媽了。」
溫瑟靠在他臂彎里」嗯」了一聲。
兩個人並肩走出宴會廳的旋轉門,外面的夜風湧上來,她微微眯了一下眼,餘光里看到遠處的城市燈火連成一片,暖黃色的光鋪滿了整座城的輪廓。
她收回目光,跟著殷厲上了車,在寬敞的后座里被他的手臂籠著,車窗外一盞一盞的路燈往後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