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瑟坐在辦公室的工位前,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好的辭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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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面上只有寥寥幾行字,措辭得體而簡短,末了署著她的名字和日期。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光標在屏幕上閃了又閃,最終還是把列印出來的那頁紙折好,裝進了一個牛皮紙信封里。
對面同事端著咖啡路過,探頭看了一眼她桌上收拾好的私人物品——一個馬克杯、幾支筆、一小盆綠蘿、一張和同事們的合照——笑容僵在了臉上:」溫瑟?你這是……」
」我要辭職了。」溫瑟把信封放在桌角,抬起頭來沖同事笑了一下。
」為什麼啊?你才結婚沒多久……」同事把咖啡杯放下了,拉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來,」是不是要搬家?還是那邊有更好的機會了?」
溫瑟的手輕輕覆上自己的小腹。隔著襯衫的薄薄布料,她的掌心貼著那片還完全沒有顯形的平坦,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我懷孕了,」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平靜,」想在家養胎。」
同事愣住了,然後」哎呀」了一聲,眼睛亮起來:」恭喜恭喜!那確實得好好休養,你們新婚蜜月就懷上了,這效率也太高了吧……」
她笑著拍了拍溫瑟的肩膀,」行吧,那以後常聯繫啊,別有了孩子就忘了我們這些老姐妹。」
溫瑟笑了笑,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把裝了私人物品的小紙箱抱在懷裡,和辦公室里的同事們一一道別。
小趙從技術部跑過來,站在她工位旁邊撓了撓後腦勺,憋了半天只說了句」溫姐保重身體」。
她沖他笑了一下,說了聲」謝謝」,便抱著箱子走向了電梯。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看到玻璃門外同事們聚在一起朝她揮手,面孔一張張地晃過去,像隔著一層水在看岸上的人。
她垂下眼,把紙箱抱緊了些。
出了公司大門,那輛熟悉的深灰色轎車停在路邊。
和往常不一樣的是,今天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深色夾克的年輕司機,後排的車窗微微落了一條縫,露出殷厲半邊側臉的輪廓。
司機看到她出來便下了車,替她拉開後排的車門,然後沉默地退到一旁,沒有多餘的目光。
溫瑟彎腰坐進去,車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一隻手就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托住她抱著紙箱的手腕,幫她把箱子接過去放到了腳邊。
然後那隻手順勢攬過她的腰,將她往懷裡帶了帶,溫瑟整個人便被他攏著側坐到了他的腿上。
車後排的空間足夠寬敞,她的後背靠著他胸膛,雙腿搭在座椅的皮面上,腳上的平底鞋蹭了一下他的褲腳。
殷厲的手從她腰側滑下去,覆上她的小腹。
他的掌心溫熱,隔著襯衫的布料貼著她平坦柔軟的皮膚,指腹極輕地畫著圈,像是在感受什麼目前還感受不到的東西。他的下巴擱在她肩窩裡,微微偏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饜足的柔和:」都處理好了?」
溫瑟點了下頭。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公司樓下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細碎的綠色層層疊疊地涌動著。
她忽然想起幾個月前自己還坐在工位上發呆,想著」今天不想回家」,想著」能出差就好了」。
那段時間想盡辦法能晚歸幾分鐘都是好的,像個偷偷從籠子裡探出一隻爪子的小獸,連伸出去的幅度都不敢太大。
而現在籠門徹底關上了。她連那個工位都不再有了。
」不要難過,」殷厲的聲音從她耳後傳過來,嘴唇貼著她的鬢角,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吻著,」等孩子生下來之後,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去。想去海邊就住半年,想去山裡就租個小院子。到時候我們帶著寶寶一起,你想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
他的手還覆在她小腹上,拇指的指腹來回地摩挲著那片皮膚,帶著一種溫存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溫瑟聽著他那些話,每一句都裹著甜蜜的承諾和柔和的展望,像一個鋪滿了天鵝絨的陷阱底部,她躺在裡面,被妥帖地包裹著,卻怎麼也夠不到出口。
她靠在他懷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安靜地閉了一下眼。車窗外的街景開始緩緩後退,公司的大樓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拐過一個彎就徹底看不見了。
殷厲的手從她小腹上移開,繞到她臉側,將她的臉頰輕輕扳過來。
溫瑟順著他的力道偏過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車內暗沉的光線里顯得格外黑,裡面映著她的臉——蒼白的、安靜的、沒有太多表情的,像一株被移進溫室里太久的花,連葉片都失去了在風雨里抖動的本能。
他低頭在她嘴唇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然後鬆開她,把她的頭按回自己肩窩裡,掌心重新蓋回她的腹部,貼著那層薄薄的布料,像在護著一件易碎的、終於被他完完全全握進掌心裡的東西。
」回家吧。」他對前面的司機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匯進了城市黃昏里一片綿延的尾燈長河之中。
溫瑟靠在他肩上,看著車窗外一盞一盞亮起來的街燈,明滅的光線在她失焦的瞳孔里跳動著,像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曾經擁有過的短暫空隙,正一個一個地熄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