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日光燈嗡嗡地響著,溫瑟坐在自己的工位前,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份已經看了十分鐘都沒翻頁的表格,光標在最後一行閃了又閃,目光卻虛虛地穿過屏幕,落在更遠的地方。
水杯擱在手邊,是早上出門前殷厲替她灌好的。紅棗枸杞泡溫水,他說她這幾天臉色不太好,要補氣血。
昨天下班時被他堵在公司門口,接過去一看她的外套穿薄了,皺了一下眉,第二天衣櫃裡就多出兩件新的羊毛大衣,標籤都剪掉了,掛在她那半邊櫃門裡,顏色樣式全是她日常會穿的。
當時她心裡還暖了一瞬,覺得他細心體貼,可這幾天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明明只在他面前隨口提過一次自己喜歡那種燕麥色的軟呢外套,他怎麼就記得這麼清楚,還知道她的尺碼,連腰線收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溫瑟,發什麼呆呢?」對面的同事探頭看了她一眼,」表格做完了嗎?下午開會要用。」
」馬、馬上。」溫瑟回過神來,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光標胡亂地跳了幾行,她又刪掉重來。
指尖碰到鍵盤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搭在桌角的手機——屏幕黑著,讓人想起昨天換密碼時他說的話:」我們都用結婚日期吧,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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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
溫瑟當時沒多想,乖乖把密碼改了,可後來她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他那天下班回家」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她跟同事聊了什麼,語氣隨意得像在問晚飯吃什麼,可她知道他一定看到了她微信的聊天記錄。
她想起每天晚上洗完澡躺進那張大床之後的事——他總能在她半睡半醒之間貼上來,手臂從背後箍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裡,呼吸溫熱地拂過她的耳廓。她困得眼皮都睜不開,他就輕輕地在她耳邊說」瑟瑟,一天沒見了」,然後她就被他翻過來攏進懷裡,迷迷糊糊地陷進另一個漫長的、把她揉碎又拼起來的夜。
第二天早上她照鏡子的時候,腰側的指痕淡了一些,鎖骨下面又添了新的。膝蓋上那塊淤青還沒消,穿裙子要配長靴才能遮住。她每天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腰靠著椅背的時候都覺得酸脹的鈍痛從尾椎一路蔓延上來,要偷偷伸手揉兩下才能緩過來。
」不敢回家」這四個字浮上來的時候,溫瑟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把水杯放下,指腹在杯壁上來回蹭了兩下,好像這樣就能把那個念頭蹭掉。可她騙不了自己——今天才周三,她已經在心裡盤算過三回能不能跟公司申請去外地出差幾天,有沒有什麼項目需要外派,哪怕住快捷酒店也行。
但又不行。她昨天剛試探性地提了一句」這周末我想回我媽那邊住一晚」,殷厲當時正在洗碗,背對著她,聲音從嘩嘩的水聲里傳出來,平穩溫和:」好啊,那周六下午我送你過去,周日再去接你。正好我那天有點工作要處理,你不在家我反而清靜。」他說得那麼通情達理,通情達理到她找不到任何理由說」不,我想自己去」,於是那句話還沒成型就被她咽了回去。
溫瑟把視線從水杯上移開,重新落回電腦屏幕上。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數字擠在一起,她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個所以然,索性把窗口最小化,打開了手機。屏幕亮起來,密碼鎖要求輸入六位數字,她下意識地打了那串日期,屏幕解鎖的瞬間,她盯著桌面壁紙愣了一秒——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換成了一張照片,是她和殷厲婚紗的合照。
她反手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對面的同事又探頭看了一眼:」你今天怎麼了?心不在焉的。新婚燕爾也太累了吧?」
溫瑟扯出一個笑來:」沒有,就是沒睡好。」
同事」嘿嘿」了兩聲,意味深長地縮回去了。
溫瑟把嘴角那個笑收了回來,手指在桌沿上蹭了又蹭,指甲刮過木質的邊緣,發出輕微的、斷續的聲響。她盯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戒指,銀色的戒圈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安安靜靜地圈著她的手指,像一條鎖鏈的縮小版。
她想,今晚下班的時候他應該還是會準時到樓下等她。車裡會放她愛聽的歌,回家會有做好的飯菜擺上桌,他會替她拉開椅子、盛好湯、夾一塊她最喜歡的糖醋排骨放進她碗裡,然後等她洗完澡吹乾頭髮,再從背後貼上來,把手圈在她腰上,輕輕地、認真地說一句」瑟瑟,今天辛苦了」。
即使她表達累了,殷厲依舊將手探入自己已經熟悉的領域。
他做的一切像一根根細而柔韌的藤蔓,一天一天地收緊,她到現在才慢慢察覺自己已經快要動彈不得。
溫瑟在公司多坐了六分鐘。
她自己也說不清那六分鐘裡做了什麼——把桌上早就整理好的文件又理了一遍,把水杯拿到茶水間沖了沖又放回原處,對著黑屏的手機發了會兒呆。辦公室的同事陸續走了,燈滅了大半,只剩下她頭頂這一盞還亮著,日光燈的嗡鳴在空曠的樓層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拎著包站起來,走得很慢,下樓梯時一級一級地數著台階,出了寫字樓的旋轉門之後特意在門口站了兩秒,假裝找什麼東西翻了翻包。
沒有看見那輛深灰色的轎車。
溫瑟的心口像被一隻攥緊的手忽然鬆開了,她站在傍晚微涼的風裡,深深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