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

  從狹窄破損的通風暗口滾出來的那一刻,刺骨的夜風瞬間灌滿全身。

  陳默重重摔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裂般的劇痛。剛才那一瞬間的脫身完全是借弟子拼死製造的盲區,他根本沒有餘力掌控身形,整個人是被推力硬生生扔出倉庫牢籠。

  黑暗籠罩街巷,可這裡的黑暗毫無庇護作用。

  他撐著地面勉強抬起上半身,視線微微渙散。

  倉庫後方是一片廢棄的老舊工業區,斷壁殘垣林立,廢舊機械隨意堆砌,道路狹窄錯綜複雜。這種地形放在平時尚且可以用來迂迴躲藏,但此刻這片區域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經被人徹底封死。

  耳邊沒有喧鬧,反而靜得可怕。

  太過安靜的夜色,本身就是最大的殺機。

  下一秒,四面八方緩緩亮起無數細碎的能力光點。

  紅的藍的白的,各式各樣微弱卻鋒利的能量光澤,從牆頭、屋頂、巷道出口逐一亮起。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捕食瞳孔,死死盯住剛剛逃出倉庫的他。

  包圍圈,早已徹底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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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庫內部的那群民間能力者在斬殺弟子之後,沒有一人急於追出。他們很清楚,不需要追。

  外面的同僚早已布下天羅地網。

  他們方才在倉庫內被一名一級能力者戲耍拖延,積壓的暴怒還未平息,所有人緩步走出倉庫大門,站在高處冷眼俯視下方孤身狼狽的陳默。

  無數道冰冷殘忍的視線,瞬間壓滿他的全身。

  沒有低估,沒有輕視。

  哪怕陳默此刻氣息萎靡、渾身是傷,這群灰色地帶的能力者也親眼見證過他雙重能力的恐怖殺傷力。正因見過,他們才更恐懼,也更貪婪。

  有人低聲冷笑,聲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跑啊。」

  「費盡心思讓徒弟送死換來的逃生路,到頭還是死局。」

  話音落下,外圍的感知系能力者徹底鎖死他的氣息波動。

  沒有偏差,沒有遺漏。

  陳默哪怕動用精神念力壓制自身氣息,此刻也根本掩蓋不住體內瀕臨枯竭的本源動盪。剛才透支太過徹底,他的能力脈絡處在極度空虛的狀態,這種虛弱在專業感知者眼中,等同於燈火通明的靶子。

  風屬性能力者站在包圍圈最外層,雙手虛抬。

  大範圍環形風力場瞬間鋪開,整片區域的氣流被強行攪動,狂風呼嘯卷過街巷。他們的目的很簡單,杜絕黑煙再起,杜絕一切遮蔽視野的可能性。以往數次對峙,陳默的黑煙總能給他創造脫身機會,今晚他們不會再給分毫機會。

  狂風呼嘯不止,空氣通透乾淨到極致。

  任何煙霧,任何遮掩,都會被瞬間吹散。

  陳默緩緩撐著地面站起來,動作緩慢而沉重。

  他環顧四周。

  前有堵截,後無退路。

  身後是剛剛逃出的倉庫,裡面滿是殺他之人。身前是層層合圍的能力者陣營,遠近高低全方位封鎖。高處有人蓄力遠程能力,巷道有人封鎖近身突襲,速度型能力者遊走待命,隨時準備截斷一切衝刺路線。

  真正的四面絕路。

  他能清晰感受到體內的空虛。

  骨力無法凝聚,骨骼深處傳來持續的鈍痛,之前數次超負荷硬撐,讓他的肉身早已抵達崩壞臨界點。精神念力更是近乎乾涸,腦海昏沉發脹,連簡單的精神探查都無法鋪開。

  現在的他,連巔峰時期三成戰力都拿不出來。

  如果倉庫那一戰是苦戰,此刻就是純粹的砧板魚肉。


  他是這批民間能力者里的牽頭人,也是最早盯上陳默能力特質的人。此前數次圍殺失利,讓他心底的耐心徹底耗盡。他盯著滿身創傷、氣息萎靡的陳默,眼中沒有勝利者的輕鬆,只有極致的冷酷。

  「你那徒弟挺懂事。」

  「知道自己必死,知道留著你還有威脅,不惜用最後一次替身騙我們,用命換你這短短几秒喘息。」

  「可惜。」

  男人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

  「他白死了。」

  這句話像冰冷的刀刃,狠狠扎進陳默的心底。

  他唯一的弟子,唯一願意為他捨身斷後的人,用儘自己一生僅剩的最後一次能力機會,拼上性命給他換來的一線生機,到頭來依舊逃不出這片圍剿死局。

  犧牲變得毫無意義。

  悲涼與死寂瞬間籠罩他的心神。

  周圍越來越多的能力者開始壓近,包圍圈不斷收縮,距離越來越短,殺機越來越重。每個人臉上都是勢在必得的神色,沒有人打算再給陳默任何翻盤機會。

  之前忌憚他的黑煙,忌憚他詭異的骨力與精神念力雙重配合。

  但現在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廢了。

  徹底透支,徹底脫力,再也掀不起風浪。

  「動手吧。」

  陰鷙男人淡淡開口。

  一句落音,無數能力光芒瞬間暴漲。

  各色能力蓄勢待發,強攻能力壓制空域,禁錮能力鎖定軌跡,速度型能力者腳步蓄勢待發,準備瞬間突進近身控死他的行動。

  只要一輪齊轟,便能徹底終結這場拉鋸許久的圍剿。

  陳默抬眼,望著密密麻麻圍死自己的人群。

  望著這片燈火死寂、殺機遍地的廢棄街巷。

  他不再掙扎,不再嘗試調動枯竭的能力。

  無謂了。

  掙扎無用,抵抗無用,逃亡無用。

  弟子白白殞命,他終究還是要死在這裡,死在這群逐利嗜血的民間能力者手裡。落到這群人手中,若不死,等待他的便是被強行剝離能力本源,被反覆研究剖析,承受無盡折磨。

  與其屈辱被俘,與其受盡折磨,不如自己了結。

  夜風狂亂吹起他的髮絲與殘破衣衫,他緩緩抬手,握住了胸口衣襟處露出的那截黃銅煙槍。

  這是他能力的媒介,是他一路走來從未離身的器物。

  也是他最後結束自己性命的器具。

  四周的攻勢即將落下,漫天殺機懸於頭頂。

  在這萬般死寂的絕境之中,陳默閉上雙眼,心神徹底沉入冰寒谷底。

  既然求生無路。

  那便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