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殘留的黑煙正在緩慢沉降。
方才那一場混亂能力掀起的震盪橫掃整座封閉空間，頭頂搖搖欲墜的鐵皮頂棚不斷落下細碎的鐵屑與灰塵，彎折扭曲的鋼筋骨架卡在半空輕輕晃動。地面大面積龜裂，深淺交錯的紋路蔓延各個角落，之前劇烈碰撞留下的能力餘波還在空氣中微微震顫。整片倉庫滿目瘡痍，處處都是剛剛死戰過後的慘烈痕跡。
之前被大範圍衝擊震得脫力、僵直倒地的一眾民間能力者，正逐一從昏沉的狀態里甦醒過來。有人撐著殘破的地面緩慢起身，有人抬手按壓著胸口不斷喘息，還有人肢體扭曲，靠著極強的身體素質強行擺正錯位的骨骼。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濃重的陰翳與戾氣。
沒有人率先開口說話。
死寂的氛圍壓得人呼吸發緊，所有人爬起身的第一時間，目光便穿透層層稀薄的殘煙，仔細掃視倉庫內部每一處可以藏人的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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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本就是密閉的單層倉庫，空間格局簡單空曠，沒有複雜隔間沒有多層結構，視野通透一覽無餘。想要在這種地方藏匿身形，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批遊走在灰色地帶的民間能力者，常年以廝殺和掠奪為生，心性本就狠戾冷血，出手從無半分留情。剛剛的混戰之中，他們接連遭受陳默骨力硬撞與精神念力壓制，不少人身受重創，輕則皮肉撕裂筋骨錯位，重則內腑震蕩氣血翻湧。原本以為合圍之下穩操勝券，到頭來非但沒能拿下目標，反而全員負傷，積攢的憋屈與怒火早已壓滿胸膛。
從戰鬥爆發到短暫停歇，倉庫內外的封鎖從未有過一刻鬆懈。
外圍早已被層層人馬徹底圍死，無數能力者排布成嚴密的包圍圈，死死封死所有出口和巷道。擅長風屬性的能力者始終維持著大範圍氣流掃蕩，持續不斷的風力梳理著整片區域，杜絕任何煙霧遮掩身形逃竄的可能。數名感知系能力者鋪開極致細密的感知網絡，牢牢鎖定倉庫內部的一切生命波動，任何細微的動靜都逃不過他們的捕捉。
里里外外形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囚籠，沒有給場內之人留下半分逃生的縫隙。
陳默靠在倉庫最內側的牆體陰影中，單薄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此刻的狀態已經糟糕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接連不斷的高強度廝殺，雙重能力的反覆透支壓榨，幾乎掏空了他體內所有的能力本源。周身筋骨仿佛被無數鈍器反覆碾軋，每一寸肌肉都在傳遞著撕裂般的劇痛。喉間腥甜翻湧不止，一口口血氣被他強行壓下，連平穩呼吸都成了一種負擔。他抬手的力氣都所剩無幾，渾身酸軟無力，所有底牌和戰力都在剛才的混戰中消耗殆盡，以他此刻的狀態，別說突圍逃生，就連撐起一次最簡單的防禦都極為困難。
一直寸步不離、默默跟在他身後的貼身弟子，此刻安靜佇立在側，神色沉穩，眼底沒有半分恐懼。
這名弟子覺醒的是一級替身能力，等級低微，上限極低，在眾多能力中只能算作最普通的輔助類型。能力規則極為苛刻，一生至多能夠凝聚五道替身分身，並且每一次動用之後，都需要漫長的時間緩和休養，根本無法連續催動，更談不上正面作戰。
自追隨陳默以來，無數次兇險時刻，他都是靠著這僅有的替身名額替導師規避危機、迷惑敵人。一路走來，四次珍貴的替身機會早已盡數消耗。
此時此刻，他的能力庫存徹底見底，手中只剩下最後、也是唯一的一次替身使用名額。
這是他身上僅存的、唯一的底牌，也是他唯一能為陳默做的最後一件事。
弟子側過目光，靜靜打量著身旁氣息紊亂、瀕臨脫力的陳默導師，又抬眼望向倉庫中央那群緩緩逼近、眼神兇狠暴戾的民間能力者。他心裡無比清楚當下的絕境，導師戰力徹底枯竭，已然失去所有反抗之力，封閉的倉庫沒有任何躲藏周旋的餘地，外面更是天羅地網般的圍剿封鎖。一旦被這群人徹底圍死，等待陳默的只會是被生擒折磨、能力被強行剖析掠奪的悽慘結局。
念頭起落之間，他沒有半分猶豫。
生死關頭，他早已做好了所有決斷。
弟子凝神屏息，將體內殘存的所有微薄靈力盡數調動起來，毫無保留地湧入自己的能力本源之中。
淡白色的微光在他指尖悄然亮起，微弱的能力波動緩慢擴散開來，沒有震撼人心的聲勢，卻精準牽動了他僅剩的最後一次替身權限。光影流轉之間，一道身形挺拔、容貌神態、衣著裝束都與陳默一模一樣的分身緩緩凝聚成型。就連周身縈繞不散的淡淡黑煙，都被完美復刻，足以以假亂真。
這道替身分身成型的瞬間，自然而然承接了場內所有的感知鎖定與殺意凝視。
倉庫中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牢牢吸引，密密麻麻的殺意盡數灌注在那道虛假分身之上。
弟子壓低嗓音，聲音沉穩而篤定，沒有一絲顫抖。
「導師，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抬手引動周遭殘留的黑煙。大戰過後懸浮在空中的細碎煙幕被他精準操控，驟然朝著倉庫中央席捲而去，瞬間將那道替身分身徹底籠罩。濃密的黑煙翻湧流動，刻意製造出陳默依舊滯留在場內、伺機反撲逃竄的假象，最大限度拖延時間，迷惑所有敵人的判斷。
做完這一切，他用儘自己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向前推送。
一股溫和卻極為精準的推力落在陳默肩頭，借著黑煙遮蔽視野、所有人注意力被替身牽制的短短空隙，直接將重傷虛弱的陳默推向倉庫牆角一處破損塌陷的通風暗口。那是整場混戰打出來的唯一死角，也是眼下整片死地之中，唯一的一線生機。
替身留在戰場中央，替導師承接所有殺機。
黑煙掩蓋身形，替逃亡爭取轉瞬即逝的時間。
而他自己，選擇徹底留下。
一級替身能力冷卻周期極為漫長，用完最後一次名額，他便徹底失去了所有能力依仗，再也沒有任何自保的資本。如果他此刻跟著陳默一同撤離，無人牽制的替身瞬間就會被識破，短暫營造的假象會頃刻崩塌，到時候他和導師只會雙雙暴露，落得一同被圍剿誅殺的結局。
他不能走，也絕不會走。
他必須留在這裡，用自己的性命做最後的斷後，用自己的死亡，為陳默導師換一次真正脫身的機會。
倉庫內的民間能力者很快便察覺到了異常。
他們敏銳的感知捕捉不到真實的生命氣息，眼前黑煙籠罩的身影看似逼真，內里卻空空蕩蕩，沒有半分活人該有的血脈律動與精神波動。
騙局被瞬間戳破。
這一刻，全場積壓的怒火徹底炸裂。
他們這群遊走在黑暗邊緣的人，刀口舔血從無敗績，今日卻在一個破敗倉庫里，被一個僅有一級能力的後輩反覆戲耍。數次纏鬥負傷，全力圍剿落空，到最後鎖定的目標僅僅只是一道廉價的替身分身。這種極致的羞辱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底最暴虐的戾氣。
滔天殺意席捲整座倉庫。
所有人瞬間放棄那道毫無意義的替身，目光齊刷刷鎖定靜靜立在陰影之中、看似單薄無助的弟子身上。
沒有交流，沒有遲疑。
數道顏色各異的能力光芒驟然亮起，冰冷凌厲的威壓瞬間鋪滿整片空間。硬化能力加持的巨拳裹挾風聲轟然砸落，凝練鋒利的風刃割裂空氣縱橫交錯，高密度的能量聚能彈帶著穿透一切的恐怖威勢轟然鎖定目標。
無數絕殺級的攻勢，不留半點餘地，盡數傾瀉而下。
弟子早已無任何能力可以抗衡躲閃。
他只是靜靜佇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那處通風暗口，看著陳默的身影徹底隱入黑暗，確認導師成功脫身逃離。
下一瞬，漫天殺招轟然落地。
震耳欲聾的爆破聲轟然炸開，劇烈的能量衝擊掀飛滿地碎石碎鐵，滾滾煙塵沖天而起。
短短瞬息之間，這名耗盡全部底牌、以身斷後的弟子，便被無數狠戾狂暴的能力攻勢徹底吞沒，屍骨無存。
倉庫之內戾氣滔天，死寂之中只剩無邊殺意。
一眾能力者看著滿地狼藉，心中怒火絲毫未減。
替身騙局被徹底撕碎，斷後者已然殞命，但他們所有人都清楚。
真正的目標，已經逃出了倉庫。
倉庫外，層層合圍的天羅地網，正靜靜等待著剛剛死裡逃生的陳默，一場無處可逃的終極絕境，已然徹底成型。